那个灰色的名字。
    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
    狠狠地。
    烙在了江辰的视网膜上。
    火种名册的最后一页。
    沈夕至。
    状態:放弃登舰。
    江辰的脑袋“嗡”的一声。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
    他猛地转过身。
    “沈夕至!”
    他咆哮著。
    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指挥室里横衝直撞。
    震得合金墙壁都在嗡鸣。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撞开了身后的指挥椅。
    大步向外衝去。
    “沈夕至!你在哪?!”
    江辰一把推开指挥室沉重的闸门。
    还没等他衝出去。
    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门口。
    昏暗的廊灯下。
    站著一个女人。
    她没有穿那套象徵著权力的笔挺军服。
    也没有穿那套冰冷的星核合金外骨骼。
    她穿著一身。
    旧时代的、素白色的长裙。
    那是百年前,地球还没被冰封时,最流行的款式。
    长发隨意地披散在肩头。
    柔和的灯光打在她绝美的侧脸上。
    那一瞬间。
    江辰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战火。
    回到了那个破烂的出租屋。
    回到了那个一切还未开始的午后。
    “你疯了吗?”
    江辰死死盯著她。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
    他一把抓住沈夕至纤细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指令卡呢?”
    “你的最高权限登舰卡呢?!”
    沈夕至没有挣扎。
    她平静地看著江辰。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倒映著江辰那张写满疯狂和愤怒的脸。
    “我给了我的副手。”
    她轻声开口。
    声音温柔。
    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现在的她,已经带著火种內务部的核心资料,进了第一號舰的冬眠舱。”
    “混帐!”
    江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舱壁上。
    “砰”的一声。
    坚硬的合金被砸出了一个深坑。
    “那是全人类唯一的生路!”
    “那是四光年外的『新地球』!”
    “你留在这干什么?!”
    “陪我等死吗?!”
    江辰的眼眶红了。
    他嘶吼著。
    那是这个暴君百年来第一次失控。
    沈夕至向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冰凉的手。
    轻轻抚摸著江辰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庞。
    “江念长大了。”
    “她带走了一百万精英。”
    “她有那颗新星球的坐標。”
    “她会做得比我更好。”
    她顿了顿。
    手指在江辰眼角的皱纹上摩挲。
    “但你呢?”
    “江辰。”
    “你这个杀伐果断、背负了全世界骂名的暴君。”
    “你要留在这台绞肉机里。”
    “你要榨乾太阳最后一丝血。”
    “给那些离开的人爭时间。”
    沈夕至的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
    “你要是战死了。”
    “要是你在这个冰冷的太阳系里变成了灰烬。”
    “难道连一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吗?”
    江辰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想骂她。
    想强行把她塞进最后一班穿梭机。
    可看著她那双眼。
    那些狠话。
    全都卡在喉咙里。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是个暴君。
    他毁了地球,肢解了水星,抵押了木星。
    他是这个星系最强大的男人。
    也是最孤独的男人。
    他把希望给了女儿,把生路给了民眾。
    却唯独。
    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后路。
    “值得吗?”
    江辰低下头。
    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呼吸交织。
    “留下来,可能连灵魂都会被高维主炮撕碎。”
    沈夕至笑了。
    她笑得那样灿烂。
    像是旧时代里最美的一朵花。
    “你在哪。”
    “我就在哪。”
    “百年前是这样。”
    “百年后,也是这样。”
    江辰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是这个钢铁世界里唯一的温情。
    他不再劝了。
    他伸出有力的双臂。
    將这个女人死死地、彻底地揉进自己的怀里。
    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血肉。
    “好。”
    江辰睁开眼。
    眼底的柔情在剎那间被极寒的杀机取代。
    “那我们就一起看看。”
    “这帮高维畜生。”
    “到底能不能啃下我们这块硬骨头!”
    他牵起沈夕至的手。
    两人並肩走向落地舷窗前。
    外面。
    漆黑深邃的深空中。
    十个巨大的引力奇点正在疯狂成型。
    那是世代飞船的曲率引擎。
    正在强行撕裂空间壁垒。
    “嗡——!”
    一连串刺目的湛蓝色光环在太空中炸开。
    那是人类文明最后的涟漪。
    十艘承载著百万精英、亿万基因库的巨舰。
    像是一群远征的孤雁。
    没入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瞬间。
    消失。
    连一丝尘埃都没有留下。
    江辰看著空荡荡的星空。
    那一刻。
    他感觉到肩膀上那沉重了一百年的担子。
    突然。
    卸下了一半。
    火种已去。
    牵掛已了。
    现在的他。
    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为了延续种族而精打细算的管理者了。
    他缓缓转过身。
    看向身后全息沙盘里剩下的。
    三十亿留守者。
    以及。
    数以十万计、已经充能完毕的“刑天级”曲率战舰。
    “天机系统。”
    江辰的声音在指挥室內迴荡。
    冰冷。
    枯寂。
    带著一种死神降临般的压迫感。
    “在。”
    “封锁太阳系所有出口。”
    “开启全星系终极防务矩阵。”
    江辰抬起手。
    在沙盘上狠狠一划。
    “通知剩下的所有人。”
    “哪怕是厨子,也给我拎起扳手去守炮塔!”
    “今天起。”
    “这里没有人类,只有战士。”
    “我们要给那帮杂碎,准备一场最大的葬礼!”
    指令下达。
    整片星系的能量流动开始加速。
    戴森球那庞大的装甲內壁。
    每一片龙鳞都亮起了暗红色的预警光芒。
    这一年。
    距离“清理者”预计抵达的时间,还有最后不到五十年。
    但对於江辰来说。
    战爭。
    就在此刻。
    正式爆发。
    岁月。
    在极致的备战中。
    开始以一种令人战慄的速度。
    疯狂快进。
    五年。
    十年。
    三十年。
    太阳系的每一颗行星,都被改造成了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在这毫无希望的等待中。
    死神的脚步声。
    终於。
    踩在了奥尔特星云的边缘。
    “滴——!”
    一声尖锐、悽厉的红色警报。
    撕裂了沉寂三十年的指挥塔。
    江辰猛地睁开眼。
    瞳孔里。
    倒映出一片猩红的数据海。
    他们。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