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震耳欲聋的礼炮。
    没有千军万马的欢送阵列。
    他牵著沈夕至的手,带著江念,径直踏入了那面湛蓝色的空间星门。
    微弱的空间拉扯感转瞬即逝。
    眼前的光影剧烈重组,火星那刺目的重工业冷光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透著万古沧桑的斑驳天光。
    沉重的军靴,稳稳地踩在了鬆软的泥土上。
    江辰缓缓睁开眼。
    迎面扑来的,不再是经过天机系统无数次过滤的合成氧气。
    而是一股原始、夹杂著草木腐败与生锈钢铁气味的冷风。
    地球。
    他们回到了这颗孕育了人类文明,又被人类亲手扒皮抽筋的母星。
    数百年前的绝对冰封期已经结束。
    在戴森球稳定输出的能量反哺下,地球的冰川早已融化。
    变异的巨大蕨类植物和墨绿色的藤蔓,像是一条条粗壮的巨蟒。
    死死缠绕著那些旧时代遗留下来的摩天大楼残骸。
    钢筋混凝土被大自然强行接管,透著一股毛骨悚然的末世废土美感。
    江辰鬆开沈夕至的手,独自向前迈出两步。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高达百米的巨树,落在了前方一片破败的建筑群上。
    那里曾经是一片拥挤、骯脏的城中村。
    现在,只剩下一堆被藤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砖瓦废墟。
    “就是这里了。”江辰的声音很轻,沙哑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
    江念穿著那一身威仪万千的女皇战服,跟在父亲身后。
    她那双锐利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残垣断壁。
    在比邻星系长大的她,见惯了最顶级的活体金属和星际巨构。
    她无法想像,眼前这种连最基础的能量力场都没有的泥砖废墟。
    竟然就是父亲口中,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江辰踩著厚厚的苔蘚,推开了一截拦路的生锈铁管。
    他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水泥楼梯前。
    这栋楼的结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將其彻底吹塌。
    但江辰却走得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臟上。
    沈夕至默默地跟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著他。
    三楼。
    左手边。
    一扇早已腐烂得只剩下一半的木门,歪歪扭扭地掛在门框上。
    门牌號被岁月的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
    但江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门框上那一块已经碳化的木刺。
    就是在这里。
    就在这间不到十平米、连转身都费劲的破屋子里。
    记忆的潮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狠狠撬开了他脑海最深处的防线。
    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劣质泡麵的调料味。
    看到了那个满眼血丝、被生活逼到了悬崖边上的穷小子。
    那时候的他,没有星门,没有舰队,没有神明般的法则权限。
    兜里只有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二百五十块钱。
    母亲重病在床的呻吟,妹妹上学交不起学费的眼泪。
    像是一座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得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脊骨断裂。
    他在极度的绝望中,买下了一根火腿肠和一碗泡麵。
    然后,脑海里响起了一声改变了整个宇宙命运的“叮”。
    江辰闭上眼睛。
    胸腔剧烈地起伏著,呼吸变得粗重。
    四百年了。
    他从这扇破门里走出去。
    买下了全球的重工,肢解了水星,用木星当抵押,砸碎了清理者的舰队。
    他把人类从下水道里的老鼠,硬生生逼成了这片星空的主宰。
    这一路走来,脚下踩满了尸骨,双手沾满了鲜血。
    值吗?
    江辰睁开双眼,暗金色的法则流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他转过身,从隨身的次元摺叠空间里,掏出了一个古朴的玻璃酒瓶。
    那是用地球遗蹟里挖出来的最后一批旧时代高粱,亲自酿的烈酒。
    没有经过任何基因提纯,辛辣,刺喉。
    他又掏出两个粗糙的瓷杯,摆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
    “哗啦——”
    清澈的酒液倾倒而出,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在这片废墟中瀰漫开来。
    江辰端起其中一杯。
    他没有看江念,也没有看沈夕至。
    他的目光,透过那扇破烂的窗户,死死盯著天空中那隱约可见的戴森球轮廓。
    “这一杯。”
    江辰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炸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敬当年那个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废物。”
    “谢谢你没在悬崖边上跳下去。”
    “谢谢你敢把灵魂卖给魔鬼。”
    他仰起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像是一团烈火点燃了五臟六腑。
    江辰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端起第二杯酒。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手臂甚至在微微发颤。
    “这第二杯。”
    江辰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带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浓浓的悲凉。
    “敬赵將军,敬林教授,敬水星轨道上那三百个连灰都没剩下的兄弟。”
    “敬这四百年来,死在黑暗森林里的每一把骨头!”
    江辰死死咬著牙,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
    “老子带著你们打贏了。”
    “太阳被我们包住了,星门建起来了,外星杂碎被我们碾成了渣!”
    “这大好的星空,这无尽的能量……”
    江辰的声音猛地拔高,嘶吼声震落了窗框上的灰尘。
    “你们这群王八蛋,怎么就不睁开眼看看!”
    眼泪,终於顺著江辰冷硬的脸颊滑落。
    砸在沾满灰尘的地板上。
    他是一个暴君,他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
    但在此刻,在这个破烂的出租屋里,他卸下了所有的偽装。
    沈夕至走上前。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只是伸出那双温软的手,从背后紧紧地、死死地环抱住江辰的腰。
    她把脸贴在江辰宽阔的后背上。
    感受著这个男人剧烈颤抖的肌肉。
    无声的陪伴,在此刻胜过世间一切的言语。
    她知道他太累了。
    这个扛著全人类走了四百年的神明,其实一直都是那个在出租屋里孤独挣扎的少年。
    江辰深吸了一口气。
    狂暴的情绪在他的强行压制下,一点点沉淀。
    恢復成那深不见底的极致冰冷。
    他缓缓倾斜手腕。
    將那第二杯烈酒,一滴不剩地,倾洒在窗台下的泥土里。
    酒液渗入黑色的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喝吧。”
    “喝饱了,在下面好好歇著。”
    “剩下的路,老子替你们走完。”
    江辰放下空酒杯,隨意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
    他转过身。
    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直地落在了站在门外的江念身上。
    江念眼眶通红。
    她看著父亲那双仿佛能洞穿宇宙的黑瞳,身体不由自主地站得笔直。
    她知道,真正的交接时刻,到了。
    江辰大步走到江念面前。
    他没有拿出任何代表权力的信物,也没有任何纸质的授权书。
    在这个级別,那些东西都是废纸。
    江辰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江念的肩膀上。
    这股力量极大,压得江念肩头的暗金战甲发出一声闷响。
    “念儿。”
    江辰的声音彻底恢復了统帅的威严,透著绝对的冷酷。
    “这片星系,我交给你了。”
    “太阳系和比邻星系的所有舰队、星门、戴森球阵列,从现在起,只有你一个声音。”
    江念死死咬著嘴唇,一丝鲜血渗出。
    “爸……”她声音发颤。
    “闭嘴,听我说完!”江辰厉声喝断。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身为父亲的慈祥,只有执剑人的极度狠辣。
    “我们这次出去,不是去旅游的。”
    “银河系中心到底藏著什么怪物,那个所谓的宇宙文明联盟到底是敌是友,全是未知数。”
    江辰死死盯著江念的眼睛,一字一顿。
    “如果我们在深空遇到了无法匹敌的敌人。”
    “如果连『创世纪』號都扛不住。”
    “我会直接点燃那片星域的物理法则坐標。”
    江念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臟像被巨锤狠狠砸中。
    “到时候。”
    江辰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到极点的狞笑,眼底杀气四溢。
    “你就带著这几百年攒下来的无敌舰队。”
    “带上全人类所有的底蕴。”
    “循著坐標,给老子杀过去!”
    江辰捏著她肩膀的手再次发力。
    “把他们的星系给我烧成白地!”
    “来接老子回家!”
    “听懂了吗?!”
    这声咆哮,犹如九天惊雷,在破败的废墟中轰然炸响。
    江念猛地仰起头,將眼眶里的热泪生生逼了回去。
    她没有后退半步。
    骨子里那股继承自江辰的疯魔与血性,在这一秒彻底引爆。
    她猛地立正,右拳重重砸在胸甲上。
    “听懂了!”
    江念的声音同样嘶哑,却透著撕裂星河的决绝。
    “谁敢动您一根头髮。”
    “我江念发誓,哪怕跨越一万光年,也会把他们的文明从宇宙里彻底抹除!”
    “我一定会去接您!”
    “不惜一切代价!”
    江辰看著杀气腾腾的女儿。
    眼底的冰冷终於化作了一丝极度满意的欣慰。
    他鬆开手。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走。”
    江辰转过身,一把牵起沈夕至的手。
    黑色的大衣在风中扬起一道冷酷的弧线。
    他大步向著来时的星门坐標走去。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那些曾经的苦难,那些满地的废墟。
    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沉重枷锁。
    在这一刻,被他彻彻底底地,甩在了身后。
    星门那湛蓝色的水波纹在前方剧烈荡漾。
    江辰的步伐坚定。
    他是一个暴君。
    但他也是一个永远嚮往著未知与征服的野心家。
    太阳系的鱼塘太小了。
    容不下他这条已经化了龙的巨兽。
    他要带著他的女人。
    去踩碎这宇宙里更高的门槛!
    “嗡——!”
    两人的身影,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片刺目的蓝光之中。
    空间摺叠的涟漪瞬间平息。
    废墟里。
    只剩下江念一人,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女战神。
    死死盯著星门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