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那带著一丝恳求、又带著无尽悲凉的合成音,在寂静的中式庭院里久久迴荡。
    “去完成『播种者』……未尽的使命。”
    江辰手里的茶杯,已经彻底冰凉。
    他没有说话。
    深邃的瞳孔里,倒映著琉璃那流光溢彩的晶体。
    仿佛要將这个存活了三十万年的古老生命彻底看穿。
    播种者的继承人。
    执剑人。
    这些宏大到足以压垮一个文明的称谓,此刻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了他的脊背上。
    “咳……咳咳……”
    江辰的脑海深处,那个属於系统残影的苍老声音,仿佛再次响起。
    “我只是一介失败的守墓人。”
    “你比我们……更像一个疯子。”
    “所以,你活下来了。”
    江辰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了面前的石桌。
    茶杯倾倒,滚烫的茶水洒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毫无知觉。
    他懂了。
    在这一秒,他彻底懂了。
    那个自称为“神豪系统”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天降的馅饼。
    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他享受纸醉金迷的人生。
    那些看似荒谬的消费任务。
    那些动輒抹杀的死亡威胁。
    那些逼著他一步步走向独裁暴君的血腥之路。
    全都是考验。
    那个已经覆灭的阿尔法文明,那个伟大的“播种者”。
    它们在文明的余烬中,倾尽所有,打造出了这个最冷酷、最无情的筛选器。
    它们要找的,不是一个仁慈的圣母。
    而是一个能在黑暗森林里,心狠手辣地杀出一条血路的终极狠人。
    一个敢把整个星系压上赌桌,跟宇宙法则对赌的疯子!
    而他江辰。
    从那个为了二百五十块钱发愁的穷小子开始。
    每一步,都完美地踩在了这条血淋淋的筛选路径上。
    直到最后,他献祭了自己,换来了管理员的权限。
    他终於,成为了那个“播种者”眼中,最合格的执剑人。
    江辰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舷窗外那片波澜壮阔的双星系统。
    再也不是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
    而是以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冷酷的视角。
    他看到了那些在轨道上规律运行的水晶飞船。
    看到了这片星空下,硅基生命那与世无爭的生存逻辑。
    也看到了它们骨子里,那份被清理者屠杀后留下的深深恐惧。
    他的心態,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蜕变。
    曾经的他。
    只想守著太阳系和比邻星系这一亩三分地。
    只想保护好沈夕至,保护好江念。
    哪怕屠尽星河,哪怕血流成海,他都不在乎。
    那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暴君,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但现在。
    他手握著改写物理法则的权限。
    拥有著融合了两大星系巔峰科技的无敌旗舰。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泥腿子了。
    他站在了山顶。
    站在了当年那个“阿尔法文明”曾经站过的高度。
    拥有了俯瞰这片宇宙生態的资格。
    “原来……”
    江辰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这就是执棋者的感觉。”
    他不再是一个棋子。
    他变成了那个可以决定其他棋子生死的,终极玩家。
    这种感觉。
    陌生,却又让他血液沸腾。
    “江辰阁下?”
    琉璃的晶体表面光芒闪烁,似乎察觉到了江辰身上气息的剧变。
    江辰收回目光。
    眼底的暴戾与杀机已经彻底沉淀了下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宛如深渊般的平静。
    “航道,发给我。”
    他淡淡开口。
    “晶耀联邦的工程师,可以上船了。”
    “『创世纪』號的改造,现在开始。”
    琉璃的晶体猛地一亮,透出一股欣喜的波动。
    【感谢您的慷慨,执剑人。】
    江辰没有再理会它。
    他牵起沈夕至的手,两人並肩走出了这座寧静的中式庭院。
    回到了那个充满冰冷杀伐气息的舰桥。
    “老李,准备接收晶耀联邦的技术包。”
    江辰的声音在舰桥內迴荡。
    “一个月后,老子要看到这艘船的电池,能把那颗红巨星直接吸乾。”
    “是!理事长!”
    李岩那粗獷的嘶吼声,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
    改造开始了。
    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在“创世纪”號这艘终极旗舰上,迸发出了最璀璨的火花。
    江辰没有再插手具体的工程。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舰长椅上。
    消化著脑海中那段属於“播种者”的庞大记忆。
    他在学习。
    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园丁”。
    一个月后。
    “创世纪”號的改造,完美竣工。
    它那银白色的活体装甲下,多了一层流光溢彩的晶体储能矩阵。
    整艘船的能量储备上限,直接翻了一百倍。
    真正意义上,成了一座永不陷落的移动神国。
    “起航。”
    江辰睁开双眼,眼底的暗金流光一闪而过。
    没有了当年的暴戾。
    只有一种將整片星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绝对自信。
    “目標,银河系核心。”
    “创世纪”號缓缓调转舰艏。
    它没有像来时那样,粗暴地撕开空间星门。
    而是在舰艏处,优雅地、无声无息地张开了一个稳定的曲率气泡。
    包裹住庞大的舰体,瞬间消失在原地。
    那份从容。
    那份对空间法则的极致掌控。
    看得后方水晶舰队里的琉璃,心神剧震。
    曲率通道內。
    光怪陆离的景象飞速倒退。
    “创世纪”號正以一种远超当年的恐怖速度,向著银河的中心狂飆。
    它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
    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这片更广阔、也更危险的黑暗森林。
    就在这时。
    “滴——!”
    舰桥內原本平稳的广域雷达,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锐警报。
    李岩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猛地扑到雷达前,独臂在屏幕上疯狂划动。
    “理事长!”
    他的声音透著一股浓浓的厌恶。
    “前方三百万公里外,检测到高频引力波武器的能量残响!”
    江辰的眉头猛地一皱。
    “引力波?”
    他死死盯著雷达屏幕。
    上面,一个微弱的红色警告框正在疯狂闪烁。
    “是清理者!”
    李岩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有几艘斥候飞船,正在前面收割一个还没发展出曲率引擎的低级文明!”
    沈夕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又是这帮阴魂不散的机械虫子。
    江辰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主屏幕上,瞬间切换出了超视距光学画面。
    那是一片荒凉的星域。
    一颗土黄色的、看起来毫无生机的岩石行星。
    正在几艘熟悉的暗灰色倒金字塔的围攻下,瑟瑟发抖。
    没有惨烈的炮火。
    只有无声的引力波纹,一遍遍地冲刷著那颗星球稀薄的大气层。
    星球的表面,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
    地核正在被强行引爆。
    那是清理者最惯用的“清扫”手段。
    高效,且残忍。
    “爸……”
    江辰的脑海中,仿佛又响起了当年江念那压抑著哭腔的呼唤。
    他想起了四百年前,太阳系也曾面临过同样的绝望。
    那时的他,只能靠著自爆旗舰,靠著献祭自己,才勉强换来一丝生机。
    但现在。
    不一样了。
    江-chen缓缓从光子舰长椅上站起。
    他走到巨大的全景舷窗前。
    看著远处那几艘正在耀武扬威的倒金字塔。
    就像是在看几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他那双深邃的黑瞳,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不带一丝感情的暗金。
    他抬起那只布满灰色裂纹的手。
    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开火。”
    江辰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带著神明般的漠然。
    “救人。”
    轰——!
    “创世纪”號的舰艏处。
    那颗一直处於休眠状態的微型黑洞。
    在这一秒。
    毫无预兆地。
    轰然睁开了它那足以吞噬星辰的。
    毁灭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