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进门的时候,安母正坐在枣树下择韭菜。
    秋天的太阳不晒人,暖洋洋的落在院子里,枣树上掛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压得枝条弯了腰。
    安母一边择菜一边听著收音机里的京剧,眯著眼跟著哼了两句,手指上沾著泥。
    “奶奶!我回来了!”
    安安推开门,把挎包往台阶上一放,蹲到安母旁边。
    安母抬头看到大孙女,笑了笑。
    “大忙人回来了,今天没课?”
    安安抓起一把韭菜帮著奶奶择。
    “有课,上完了。”
    安母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这孩子脸上乾乾净净的,没瘦也没胖,精神头看著还行。
    她没说什么瘦了之类的话,家里孩子多,她早就学会了把那些嘮叨咽回去。
    “奶奶,我跟您说个事。”
    安安手上的动作快,韭菜择得乾乾净净,一根黄叶子都不留。安母问她什么事。
    安安把一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认认真真的说道。
    “我们系里组织去实践教学,去鲁省云蒙山考古。”
    安母愣住了,手里的韭菜叶子差点掉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去鲁省考古?那不是回老家那边吗?”
    安安点头笑嘻嘻说道。
    “嗯,云蒙山,离咱们寨子村不算太远,开车两个多小时。”
    安母急了起来。
    “那是山里,你们去山里干啥?住哪儿?吃啥?”
    安安掰著手指头跟奶奶解释。
    “住山脚下的村子,老乡家里。吃也在老乡家里。我们就是去实习,看看那边的古墓遗址,学学田野考古的基本操作。”
    安母听的心里七上八下,一肚子的不放心。
    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於是她翻了翻韭菜叶子嘟囔道。
    “当初你爸妈就不该由著你学这个,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非得去坟坑里挖土。”
    安安笑了,凑过去挽住安母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奶奶,那不叫坟坑,叫遗址。也不是挖土,叫考古发掘。”
    安母哼了一声。
    “说来说去不还是挖土?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跟土打交道,將来怎么找对象?”
    安安笑得更厉害了。
    “奶奶,我找对象也不耽误挖土啊。”
    安母被她噎了一下,又气又想笑。
    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
    她嘆了口气。
    “你爸妈知道吗?”
    安安点头。
    “我妈知道,我报名之前打电话跟她说了。”
    安母又问。
    “你妈怎么说?”
    安安故意逗奶奶。
    “我妈说注意安全,奶奶你看,我妈可比你开明多了。”
    安母撇嘴。
    “你別哄我,你妈肯定也不放心你。当父母的人心啊都是儿女,啥时候看著你们一个个成家立业,你爸妈的心才算是放到肚子里。”
    安母摘完手里的韭菜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来坐下。
    她心疼孙女,但不想说那些让孩子为难的话。
    安安看得出来奶奶的担心。
    她拽著安母坐下,把头靠在奶奶肩膀上,软软的说道。
    “奶奶,您別担心,我就是去学习,又不是去打仗。我们好多同学一起去,还有老师带著,不会有事的。”
    安母不说话。
    安安又说。
    “我保证每天给您打电话。”
    安母瞪她。
    “又哄我,打电话?山里能打通吗?”
    安安愣了,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安母看她那副呆住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你妈都同意了,我还能说什么?”
    安安知道奶奶这是答应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素素晚上回来坐在安安床边给她收拾行李。
    衝锋衣、速干裤、登山鞋、睡袋、水壶、手电筒、防蚊喷雾,一样一样地往包里塞。
    安安趴在床上看著她妈忙活,忍不住提醒。
    “妈,我就去一个月,不是去一年。”
    林素素头也不抬。
    “一个月也是出门。山里蚊子多,你多带两瓶喷雾。”
    又翻出几双厚袜子塞进去。
    “登山鞋磨脚,你多垫几双袜子。”
    安安看著林素素蹲在地上把睡袋卷了又卷,塞进背包最底层,又拉出来重新卷,觉得她妈好像比她还紧张。
    “妈,您不是说不担心吗?”
    安安歪著头问。
    林素素手上动作没停。
    “我什么时候说不担心了?你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平时別乱跑,跟著老师同学在一起!”
    安安笑了。
    “行,我肯定注意安全。”
    林素素把背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安安。
    “你奶奶捨不得你,嘴上不说,心里难受,记得多给家里来电话。”
    安安点头。
    “我知道。”
    林素素在床边坐下,帮安安把垂在耳边的头髮拢到耳后。
    “你奶奶就是嘴上嘮叨,心里比谁都疼你们这群孩子。”
    安安笑了。
    “我知道。”
    林素素也笑了,伸手帮安安整了整衣领。
    “到了那边,每天给家里打个电话。没信號也要写信。”
    安安点头,拉住林素素的手。
    “妈,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支持我学这个。”
    林素素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爸妈不拦你。”
    安安出发去鲁省那天,安母送到胡同口。
    安安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林素素帮她拎著,安青山开著车等在路边。
    安母拉著安安的手。
    “到了打电话!”
    安安点头。
    “奶奶,我到了就给您打!”
    安母又说。
    “山里冷,多穿点。”
    安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安安抱了抱她。
    “奶奶,我走了。”
    安母拍了拍孙女的背。
    “走吧,別耽误了。”
    安安上了车。
    爸爸送她去学校。
    安母站在胡同口看著那辆黑色轿车驶出胡同,拐弯,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枣子红了,沉甸甸地垂著。
    风一吹,熟透了的枣子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青砖缝里。
    ……
    秦溪在学校里待得没意思。
    康康去了中医院实习,天天不在学校,宿舍、食堂、教学楼三点一线,想找个人说话都找不著。
    安安她们系里搞实践也不在学校,整栋宿舍楼都空了大半。
    她待了几天觉得没劲,跟赵兰芝打了个电话,周末也不想呆在学校就,收拾了几件衣裳就回了家。
    秦老看见孙女回来,嘴上没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秦溪放了书包陪爷爷下了一盘棋,秦老让她一车一马,她还是输了。
    秦溪撅嘴把棋盘一推。
    “不下了不下了,爷爷你这不是欺负小孩吗!”
    秦老捋著鬍子笑她。
    “棋艺没有长进,脾气倒是长了。”
    秦溪一脸委屈的嘆气。
    “爷爷,您就不能让我贏一回?”
    秦老把棋子收进盒子里。
    “让你贏?那有什么意思?下棋就是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