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咀嚼声。
    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了晃,枣树的影子也跟著晃。
    晚宴进行到一半,阿萝忽然想起楼上还有一个人。
    周衍一整天没出门,午饭是阿萝端上去的,晚饭还没吃。
    她看了看桌上那些菜——红烧熊掌剩了半只,清燉熊肉还有一大碗,爆炒熊杂也剩了不少。
    她拿了一个托盘,把菜一样一样夹进去,又盛了一碗米饭,放了一双筷子。
    “仙师,我给周公子送点饭上去。”阿萝端著托盘,朝叶清风说了一句。
    叶清风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吕阳正啃著一块熊骨,含糊不清地说:“去吧去吧,多拿点,那哥们瘦得跟竹竿似的。”
    苗贵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胖,跟熊似的。”
    吕阳瞪眼:“你说谁胖?”
    苗贵指了指他碗里堆成小山的骨头:“谁碗里骨头多,谁胖。”
    吕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又看了看苗贵的碗,不说话了。
    阿萝端著托盘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她走到周衍房间门口,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门,门开了。
    周衍坐在桌边,面前摊著几张纸,手里握著笔,正低头写著什么。
    桌上的油灯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阿萝端著托盘进来,连忙站起来,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怎么上来了?”他走过来,接过托盘,放在桌上。
    阿萝把碗筷摆好,说:“怕你饿著。今天寨子里打了熊妖,做了好多菜,你尝尝。”
    周衍看著那碗红烧熊掌,愣了一下:“熊妖?”
    阿萝点了点头:“下午寨门口来了一头熊妖,三层楼那么高,百年修为。
    护卫队挡不住,后来吕公子一剑就把它斩了。熊肉分了好多,族老让人送了些过来。”
    周衍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著那碗熊肉,心里在想別的事。
    百年修为的熊妖,一剑斩杀,非武圣境界无法做到,而且也绝对没有这么轻鬆。
    看来,这所谓的吕公子,確实有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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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与他认识的仙山高人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他没有问,这吕公子是何许人也,估计是刚好路过的。
    总不可能是楼下的这群人中的吧,不是鄙视他们。
    只是单纯觉得,这阿萝家来的这些客人,太过平易近人,完全不符合得道高人的气质。
    在他的印象中,高人应当是与他们这些凡人有距离的。
    可远观,而不可近。
    他摇了摇头,没想太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熊肉放进嘴里。
    肉很烂,很香。
    阿萝没有走。
    她站在桌边,看著桌上那些摊开的纸,好奇地探过头去。
    纸上写满了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稳。
    她认得不全,她小时候她爹教过她认字,可没教几年她爹就死了,她只认识最简单的那些。
    “周公子,你在写什么?”
    周衍放下筷子,把那些纸拢了拢,没有正面回答:“写点东西,无聊时候的消遣罢了。”
    阿萝“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一张空白纸上,又看了看旁边那支笔,忽然有些手痒。
    她小时候也练过字,她爹说她写得还不错。
    可后来爹死了,她就再没碰过笔。
    “我能写两个字吗?”她小声问。
    周衍看了她一眼,把那张空白纸挪过来,把笔递给她。
    阿萝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萝”。
    笔画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那个“萝”字上面的草字头写得太大,下面的“罗”挤在底下,看著像两个人在打架。
    阿萝看著自己写的字,脸红了。
    她把笔放下,小声说:“好久没写了,手生了。”
    周衍看著那个歪歪扭扭的“萝”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拿起笔,在阿萝写的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萝”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横平竖直。
    那个字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小树。
    “你看,草字头不能写太大,下面的罗要写得舒展些。”周衍指著两个字,一个一个地比划。
    阿萝看著那两个並排的字,一个是她写的,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一个是周衍写的,端端正正,像书院里先生写的字帖。
    她咬了咬嘴唇,又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萝”。
    这次草字头写小了些,可下面的“罗”又写歪了。
    周衍看著,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阿萝身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他的手很暖,比她想像的要暖。
    “这样,握笔要稳,不要太用力,也不要太松。”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很轻。
    阿萝的背僵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扫过她的发顶。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快得她自己都听见了。
    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衍握著她的手,带著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阿”。
    一笔一划,慢慢地,稳稳地。
    他的手很稳,可他的心不稳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她的背绷得很紧,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
    他鬆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差不多了,你再多练练就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有些不自然。
    阿萝低著头,看著纸上那个“阿”字。
    那个字写得很漂亮,比她写的好看一百倍。
    可她看的不是那个字,她看的是那只手,那只刚才握著她手的手。
    她忽然觉得脸上很烫。
    她把笔放下,转过身,低著头,声音很小很小:“我……我先下去了,他们还在下面等我。”
    她说完,不等周衍回答,转身就跑。
    楼梯被她踩得吱呀吱呀响,像是一群老鼠在开会。
    周衍站在桌边,看著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听著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握过阿萝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著她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