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村的灯火,远远看著是暖的,走近了才发现是冷的。
    不是温度冷,是心里冷。
    那些红灯笼掛在屋檐下,光晕一明一暗的,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可那些人走路的姿势不对——太轻了,脚后跟不著地,像是在飘。
    他们的脸也不对,太白了,白得像纸,五官模糊,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水,隨便点了几下。
    吕阳跟在叶清风身后,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手没有按剑柄,脚步也没有迟疑。
    他跟在仙师身边这么久,什么鬼没见过?
    画皮鬼、纸人、血肉大佛、土地邪祟,哪个不比这些街上游荡的东西嚇人?
    他的心里不是不怕,是不需要怕。
    他知道,只要仙师在,他什么都不用怕。
    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行人的脚后跟——真的悬著,离地半寸,走在青石板上没有声响。
    他咽了口唾沫,把手从剑柄上拿开,故意挺了挺胸。
    叶清风走得很慢,负著手,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和行人。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瞭然。
    他看懂了这座鬼市的底细,看穿了那些灯火后面的黑暗,看透了那些笑脸后面的杀机。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吕阳看见了。
    仙师生气了。
    是那种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看见了太多无辜者鲜血的怒。
    可那怒气只在他眼中停留了片刻,便消散了,恢復了那副淡淡的、万事不关己的笑意。
    吕阳见过仙师这种表情,在文安县,在揽月舫,在金光寺。
    每次仙师露出这种表情,就有邪祟要死了。
    路边飘来一股香味。
    吕阳的肚子叫了一声。
    这几天,都是吃的乾粮,嘴巴里早就是没味道了。
    那是油炸的香气,热腾腾的,混著辣椒麵和孜然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不爭气地咽了口唾沫,脚下的步子就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拐了过去。
    明明知道这里很不对劲,可是那股香味却是让他忍不住迈出脚步。
    忽略了这些异常。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仙师在,他们的警惕心也没那么重。
    苗贵跟在后面,也吸了吸鼻子,但没有凑上去。
    胖娃娃蹲在苗贵的包袱上,原本在吃烤蘑菇,这会儿鼻子抽了两下,嘴角流下口水来。
    街道边上支著一个摊子,不大,木板搭的,上面摆著几排炸好的串。
    黄色的,表皮酥脆,撒著红红的辣椒粉和褐色的孜然粒,看著就馋人。
    油锅还在灶上翻滚,热油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著油腻的围裙,热情得很。
    他一看见吕阳凑过来,脸上的笑容更大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招呼道:“客官,来几串?刚出锅的,香得很!”
    吕阳站在摊子前面,眼睛盯著那些炸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肉?”他指著那一排金黄色的串,隨口问了一句。
    摊主凑近了些,诡异一笑:“人心。刚挖出来的,还跳著呢。炸著吃最嫩。”
    吕阳的手僵住了。
    摊主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继续说下去,手指著旁边那一排切好的肉块,粉红色的,还带著血丝,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这是人肝,切片,裹麵糊,炸出来酥脆。这是人舌,切了花刀,炸成卷。这是人耳,软骨炸了特別脆。
    这是人脑,用勺子挖出来,裹上麵包糠,炸成丸子,外酥里嫩,入口即化。”
    吕阳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那股香气还在鼻子里,可此刻闻起来,不再是诱人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腥甜,混著油烟的焦臭,让人想吐。
    他低下头,看著摊子上那些炸串,金黄色的外壳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那个摊主的脸。
    摊主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蒙著什么东西,是本身就模糊,像一团被人揉了几把的麵粉,五官挤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
    可那团模糊的脸上,有一张嘴,笑得很大,露出灰白色的牙齦。
    吕阳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正在吃东西的顾客。
    他们坐在摊子旁边的长凳上,手里抓著炸串,大口大口地嚼著。
    汁水从嘴角淌下来,不是黄的,是红的,顺著下巴滴在衣裳上,滴在地上。
    他们的脸也是模糊的,灰白色的,像一面没有打磨好的铜镜。
    吕阳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的心里起了一股火。
    不是怕,是怒。
    他想拔剑,把这些东西全砍了。
    吃人的肉,喝人的血,还把人的器官炸成串摆在摊子上叫卖,招摇过市,理直气壮。
    他的手指握紧了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可他忍住了。
    他看了一眼叶清风。
    叶清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负著手,看著那个摊子。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兴趣。
    他只是看著,像看一件很平常的东西。
    可他的嘴角带著一点笑意,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可吕阳觉得,那笑容里有別的东西。
    不是冷,是嘲讽。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看它还能蹦躂多久。
    叶清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摊子,东西倒是不全。”
    摊主愣了一下。
    他在这鬼市上卖了不知多少年的炸串,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东西不全。
    他眨巴眨巴那团模糊的脸上两个稍微深一点的洞,问道。
    “不全?客官想吃啥?我这儿啥都有,人心、人肉...您要哪块,我现切。”
    叶清风摇了摇头。“你说你有人心人肝人舌人耳人脑,可你有鬼手吗?”
    摊主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叶清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
    “鬼手要五指的,不要断指,不要缺指甲。来了之后,用清水泡一个时辰,然后焯水,加薑片料酒去腥。捞出,晾凉,用镊子拔乾净指甲缝里的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