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翁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柜檯,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熊掌,红烧,按这位客官的要求做。”
    柜檯后面,那个灰蓝色的鸚鵡歪著头,用一只红眼睛看著吕阳,然后张开嘴,发出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熊掌,红烧,冰糖炒糖色,燜三个时辰,配鲜蘑。”
    鸚鵡说完,扑棱了一下翅膀,跳到了柜檯后面的架子上,用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然后,令吕阳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厨房的门帘掀开了。
    从门帘后面飘出一阵香气,一种很清雅的、混著肉香和蘑菇清气的味道。
    那香气越来越浓,飘过大堂,飘过屏风,飘过鱼缸,钻进吕阳的鼻子里。
    他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他连忙捂住肚子,可那叫声已经传出去了。
    他的脸红了,可他咬著牙,没有移开目光。
    厨房的门帘又掀了一下。
    一个托盘从里面飘了出来,自己飘的,稳稳噹噹,不快不慢,飘到吕阳面前的桌子上,轻轻落下。
    托盘上放著一个砂锅,砂锅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可那股香气就是从那盖子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托盘旁边放著一双乌木筷子,一个白瓷勺子,一小碟醋,一小碟蒜蓉辣酱。
    槐翁走过来,亲手揭开了砂锅盖子。
    热气“噗”地冒出来,白茫茫的,糊了吕阳一脸。
    他眯著眼,等那阵热气散开,低头看去。
    砂锅里臥著一只熊掌,完整的,肥大厚实,皮是深褐色的,泛著油亮的光。
    汤汁收得浓稠,掛在那掌上,像一层琥珀。
    掌心里那五根指头,一根不少,根根分明,连指甲都完整无缺,还带著光泽。
    旁边围著几朵鲜蘑,不是干菇泡发的,是刚从山上采的、带著露水的那种,伞盖圆润,伞褶清晰,上面还掛著几滴晶莹的水珠。
    吕阳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他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那只熊掌,皮破了,里面的肉露出来,丝丝分明,可筷子轻轻一拨就分开了。
    这確实是燜了三个时辰的火候。
    他又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甜,咸,鲜,三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又不抢风头,各是各的,又融在一起。
    冰糖炒的糖色,没有老抽的酱味,清亮亮的,琥珀一样。
    他放下勺子,看著那只熊掌,又看了看槐翁。
    槐翁还弯著腰,脸上还掛著笑,可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的谨慎。
    吕阳的脸又烫了。
    像是想找茬没找到,反而被人將了一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认输。
    只见其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这熊掌,也就那样。不吃了。换一个。”
    槐翁的腰又弯了下去,脸上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笑:“客官想吃什么?”
    吕阳想了想,说了一个他在涇阳府吃过的、连那个大酒楼的厨子都做不出来的菜。
    “松鼠鱖鱼。要活的鱖鱼,现杀,去骨,打花刀,裹糊,炸三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炸熟,第三遍炸脆。浇汁要糖醋的,不能太甜,不能太酸,糖和醋的比例要正好。
    鱼炸好之后,摆在盘子里,浇上汁,要能听见『吱吱』的声音,像松鼠叫。你,有吗?”
    他以为这次槐翁一定会为难。
    松鼠鱖鱼,那是人间的大菜,鬼市里怎么可能做得出?
    可他错了。
    槐翁甚至没有犹豫,转向柜檯:“松鼠鱖鱼,活的,现杀,三遍炸,糖醋汁,要能听见松鼠叫。”
    厨房的门帘又掀开了。
    一阵油烟味飘出来,混著糖醋的酸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白色的盘子从厨房里飘了出来,稳稳地落在桌上。
    盘子里臥著一条鱼,金黄,酥脆,头尾翘起,尾巴散开,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松鼠。
    鱼身上的花刀炸开了,每一片都立著,像松鼠的毛。
    吕阳盯著那条鱼,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拨了一下鱼身上的花刀,脆的,“咔嚓”一声,鱼鳞——不,麵糊——碎了几片,露出里面白嫩的鱼肉。
    他把筷子伸到鱼肚子底下,轻轻一撬,整条鱼翻了个身。
    盘底没有油,乾乾净净。
    熬糖醋汁最怕的就是油多,油多了,汁掛不住,会腻。这盘底,一滴多余的油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又不说话了。
    槐翁小心翼翼地问:“客官,可还满意?”
    然而他的內心却是十分得意,他手底下有个诡异,死之前是一个御厨,这可是曾经给皇帝做过饭的人。
    这些人在挑剔,难不成还有皇帝能挑剔?
    这些要求,对他来说不过是最简单的罢了。
    吕阳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不满意”,可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涇阳府吃的那条松鼠鱖鱼,鱼是死的,肉是柴的,汁是甜的,吃两口就腻。
    他那时候觉得那就是好东西,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他想找茬,可人家把菜做得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
    他找什么茬?
    这时,叶清风忽然是开口了。
    “掌柜的,给贫道来一碗牛肉麵。”他的声音很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不要放葱花。”
    槐翁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牛肉麵,不要葱花。
    这不是送上门来的活路吗?
    他连忙点头,转向柜檯的方向,声音比刚才快了许多:“牛肉麵一碗,不要葱花!”
    厨房的门帘掀开了。
    热气从里面飘出来,混著牛肉汤的香气。
    闻著就让人想喝一口。
    也就是这时,叶清风再次开口了。
    “这样吧,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槐翁虽然不知道对方在卖什么关子,但他现在生怕自己哪个地方做得不到位,触怒了对方。
    自然也是迅速应了下来。
    “尊客想玩,老朽自然答应。”
    叶清风笑了笑,眼神中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你说说待会儿,端出来的面里面,到底会不会放葱花?”
    “毕竟我在你们这里杀了这么多诡异,你们的心里肯定很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