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翁听见后,脸色有些慌张。
    连忙否认道。
    “没有没有,尊客,绝对没有恨,您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死了几个泥腿子而已,死在您的手上,是他们的福气。”
    “哦?”叶清风轻哦一声。
    “当然如此,老朽所言皆是心中之话。”槐翁脸上露出諂媚的笑容。
    叶清风呵呵一笑。
    “那既然如此,我到也不为难你们,待会儿若是牛肉麵里面没有葱花,你们就活,若是有的话,那你们死。”
    明明是笑著说出来的话,可这客栈中却是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槐翁愣住了。
    这叫不为难?
    动輒就是生死。
    可其又转念一想,似乎还真没有为难。
    他下的命令就是不放葱花,手下的诡异绝对是不敢违背的。
    很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青花大碗从厨房里飘了出来,稳稳地落在叶清风面前。
    碗里的汤是琥珀色的,清亮亮的,能看见碗底的麵条。
    麵条细而韧,一根是一根,不粘不坨。
    上面铺著几片牛肉,切得薄薄的,纹路清晰,边缘带著一层薄薄的筋,一看就是燉了很久的。
    汤麵上飘著几点油花,亮晶晶的。
    没有葱花。
    確实没有葱花。
    青花大碗的边缘乾乾净净,连一片葱叶子都没有。
    槐翁站在旁边,看著那碗面,心里大大地鬆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一局,他贏了。
    这位道人的规矩他看明白了——不能顶撞,不能犯错,不能让他找到茬。
    他点了牛肉麵不要葱花,他照做了,面上来,没有葱花。
    完美,没有毛病,没有茬可找。
    他的腰直起来了一些,笑容也自然了一些。
    叶清风低头看著那碗面,看了几息。
    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甚至还笑了笑。
    只见,在眾人的目光下,叶清风淡定的说道。
    “呵呵...可是我不吃牛肉。”
    声音很轻,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吕阳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苗贵的眼睛瞪大了。
    沈昭月的步子顿了一下。
    槐翁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吃牛肉?
    你不吃牛肉,你点牛肉麵?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开始抖,他的腿也开始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终於明白了——不是他不犯错,是这位道人总能找到茬。
    你放葱花,他说不要葱花你放了,你死。
    你不放葱花,他说我不吃牛肉,你死。
    你怎么做都是错的,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的嘴唇终於发出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不吃牛肉,你……你点什么牛肉麵?”
    叶清风看著他,眉毛一皱。
    “你质疑我?”
    “不不不...”然而槐翁的话音未落,便已经是迟了。
    天上忽然亮了一下。
    金色的,从客栈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槐翁那张惨白的脸。
    “轰——!!!”
    雷声炸开了。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客栈外面来的,从头顶那片乌云里来的,震得整座客栈都在颤抖。
    槐翁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睁著,嘴巴还张著,可他的瞳孔已经散了。
    一道细小的闪电从他的头顶钻进去,从他的脚底钻出来,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烤了一遍。
    没有焦糊味,没有黑烟,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淡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顏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
    最后,他不见了。
    灰白色的长袍落在地上,堆成一摊,木簪从衣领里滚出来,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一滩水渍旁边。
    吕阳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是真没想到,还能这样找茬的!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客栈里那一通折腾。点熊掌,点松鼠鱖鱼,挑火候,挑配料,挑热度,挑一切能挑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很会找茬,可他的找茬是在人家定好的规矩里找漏洞。
    仙师的找茬,是直接把人家的规矩掀了。
    你不放葱花,我不吃牛肉。
    规矩是我定的,我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这对方怎么贏?
    苗贵跟在后面,脸上还带著那种“我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这种操作”的表情。
    他抱著胖娃娃,胖娃娃趴在他肩上,两只小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条鱼,正啃得欢。
    也就是这时候异变突起。
    整个客栈的灯光忽然熄灭,紧接著,客栈的四周也是慢慢的蔓延著某种粗壮的东西。
    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让我活,”他的声音有些歇斯里底,“那谁都別想活。”
    青石板下面,许多看不见的根须从老槐树延伸出去、遍布整座槐荫村地底的根须——同时动了一下,像无数条沉睡的蛇同时睁开了眼。
    “这傢伙都劈成灰烬了怎么还不死?”吕阳有些惊疑的四处张望著。
    “这死的不过是个分身罢了,本体可没出来。”叶清风轻笑一声。
    “那本体在哪里?”沈昭月好奇的问道。
    叶清风没说话,只是踩了踩脚下的。
    几人若有所思。
    而另外一边,村子里那些藏在门板后面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它们感觉到了,那股从地底传来的震颤,那股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的力量。
    “槐翁发怒了。”一个声音从肉铺的门缝里飘出来,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个人类,那个道人,把槐翁惹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那些声音从各处冒出来,尖的,细的,粗的,哑的,像一群被压制了太久、终於等到机会的野兽。
    它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那个人类进村之后,杀了老赵,杀了卖油翁,杀了那个小鬼,踩著红毯走进客栈,槐翁还得弯腰迎接。
    它们憋屈,憋屈得快要发疯。
    这里是鬼市,是它们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人这样猖狂?
    “槐翁要出手了。”
    “那个人类死定了。”
    “死?太便宜他了。让他也尝尝被做成灯笼的滋味。”
    它们议论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