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局的孙科长,这几天跟市里那边联繫频繁,打了好几个长途电话。
    具体內容不清楚,但电话是打到林德茂老家那边的。”
    孙玄抬起头,看著王二林,“能不能查到电话內容?”
    王二林摇摇头,“查不到,那是长途,总机那边有记录,但內容是保密的。”
    孙玄想了想,“那就算了,別打草惊蛇。”
    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匯总到孙玄手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出了一个轮廓。
    林德茂確实在活动,但不是明目张胆地活动,而是悄悄地、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试探。
    他不急著出手,他在等,等孙逸的伤好不了那么快,等县里的局势乱起来。
    可孙玄不会让他等到那一天。
    孙玄手里还有一张牌,那是他最关键的牌。
    这些年,他不只是做採购科的工作,还一直让人暗中留意著县里几个重点人物的动向,包括林德茂。
    早在孙逸刚当上县长那会儿,孙玄就安排了一个人进了林德茂的圈子。
    不是刻意安插,是慢慢接触,慢慢接近,像水滴石穿一样,用了几年的时间,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从不主动打听什么,只是在喝茶聊天的时候,偶尔听到一些,记在心里,然后转给孙玄。
    这些信息,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就成了林德茂这些年活动的完整记录。
    哪些人跟他走得近,哪些事他参与了,哪些钱他经手了,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这天晚上,刘平在办公室里等孙玄。
    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把钢笔插进笔筒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万家灯火。
    门被敲响了,他说进来。
    孙玄推门进去,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厚厚的、沉甸甸的。
    他把纸袋放在刘平桌上,在对面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平哥,你看看这个。”
    刘平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著。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愤怒。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著孙玄。
    “这些都是真的?“
    孙玄点点头,“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
    刘平把材料装回纸袋里,在桌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德茂,好一个林德茂。”
    “平哥,现在县里的人都在传林德茂的事,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没边。
    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但老百姓不管真假,他们只信他们愿意信的。
    这样下去,不用我们出手,林德茂自己就把自己搞臭了。”
    “你以为那些传言是谁放出去的?”
    孙玄笑了一下,没回答。
    刘平看了他一眼,“你小子,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时机到了。
    大哥还在养伤,县里的工作不能停,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刘平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灯光下,他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我让人去查,等查实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孙玄点点头,“谢谢平哥。”
    刘平摆摆手,“谢啥,早就该查了。”
    几天后,林德茂被叫去谈话。
    不是刘平找他,是市里来的人。
    他们来得很突然,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打招呼,直接到了县政府,进了林德茂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只看见林德茂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腿有些软,是被两个人扶著走的。
    有人说他上了地区来的那辆黑色轿车,有人说他被带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怎么说,林德茂走了,那个位置空了。
    消息传开,县里炸开了锅。
    有人拍手叫好,说查得好,这种人早就该查了。
    有人唉声嘆气,说墙倒眾人推,谁也不容易。
    有人在背后骂孙逸,说这都是孙逸背后搞的鬼。
    可不管怎么说,林德茂走了,县里的人心反而稳了。
    那些墙头草、隨风倒的人,赶紧收起了自己的小算盘,老老实实上班去了。
    那些跟著林德茂跑的人,夹起尾巴做人。
    县政府的大院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孙逸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脸还有些肿,但气色好多了。
    他靠在炕上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看见孙玄进来,他笑了。
    “听说林德茂被带走了。”
    孙玄点点头,“带走了。”
    “是你乾的?”
    “不全是,林德茂自己作的,我只是帮了一把。”
    孙逸沉默了一会儿,“你胆子太大了。”
    “我没做什么,我只不过把一些材料交给了平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至於怎么查,是上面的事。”
    “你不怕查到你头上?”
    “说不怕,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
    孙逸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哥,你好好养伤,县里的事你別操心。
    有平哥,有我。等你回去上班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孙逸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一个多月的时间,像村前那条小河里的水,不急不慢地淌著。
    知了叫得没那么凶了,早晚的风里带了一丝凉意,那是秋天快要来的信號。
    孙逸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踏出院门的。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头髮剃短了,人瘦了一圈。
    原先紧绷绷的皮带往里又扎了两个眼,可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像院子里那口老井里的水。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还有月季花的味道。
    在屋里憋了一个多月,闷坏了,早就想出来透透气。
    医生不让,吴红梅也不让,连孙母都盯著他,生怕他偷偷跑出去上班。现在终於能出来了。
    老王的车早就停在门口了。
    吉普车擦得鋥亮,墨绿色的漆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车轮上还沾著泥点子,不是没洗,是老王故意留著,说这才是下乡的车该有的样子。
    老王站在车旁边,穿著一件乾净的蓝色工装,头髮也理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看见孙逸出来,他连忙迎上去,喊了一声孙县长。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也有些红。
    一个多月没开车了,怕生疏,更怕县长不让他开了。
    孙玄推著摩托车出来,一身清爽的浅色衣裳。
    他看见老王,打了声招呼,“老王,早。”
    老王连忙应了一声,“孙干事,早。”
    孙玄看了孙逸一眼,“哥,我先走了。”
    孙逸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