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骑上摩托车突突地开出了巷子,橘红的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便拐过街角不见了。
    孙逸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对老王说了句走吧。
    老王连忙拉开后座的车门。
    孙逸没上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老王愣了一下,赶紧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他开得很慢,很稳,比平时慢了不少。
    孙逸看了他一眼,“开快点,迟到了。”
    “路滑不敢快。”
    “路不滑,你开你的。”
    老王才加了一点油门,可还是比平时慢。
    孙逸看著他,也不催了。
    他知道老王心里有愧,那次翻车的事,老王一直放不下。
    虽说孙逸早就说过不怪他,可老王自己过不去那道坎,总觉得是自己没开好车才出了事。
    这一个多月,老王隔三差五往家里跑,帮忙干活,送菜送粮,孙母让他別来了他偏来。
    孙逸跟他说过好几次,说不是你的错,別往心里去。
    老王每次都点头,说他记住了,可下次来了眼眶还是红的。
    孙逸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子到了县政府。
    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更茂盛了,枝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半个院子。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碎金。
    孙逸下了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那棵老槐树。
    他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每一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棵树。
    今天看著,觉得它真高、真大,像一把撑开的伞护著这个院子。
    进了办公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锁著。
    他没有进去,直接上了三楼。
    刘平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开著,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刘平在打电话。
    孙逸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刘平掛了电话才敲了敲门。
    刘平抬起头,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笑著说:“来了?快进来。”
    孙逸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刘平让小雅去倒茶。
    孙逸说:“不用,自己人。”
    刘平也没勉强,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瘦点好,精神。”
    “精神啥,回头让你媳妇给你好好补补。”
    孙逸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孙逸先开口了。
    “林德茂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平的表情严肃起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查得差不多了,地区那边已经定了性,开除党籍,撤销职务,移送司法机关。”
    孙逸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的事,林德茂这些年干了什么,他心里有数。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以为你能回来还得一阵子,想趁这段时间搞小动作,没想到你回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都是玄子的功劳。”
    刘平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地说:
    “他递给我那些材料的时候,我都惊了。
    谁能想到,他一个採购科的小科员,手里攥著那么多东西。
    条条有据,件件属实。
    林德茂看见那些材料的时候,脸都白了。”
    孙逸没接话。他心里清楚,那些材料不是一天两天能攒起来的。
    孙玄早就开始在暗中留意林德茂,早就在布这个局,只是他一直不说,不声不响地把所有的事都做在了前头。
    “林德茂倒了,他手底下那些人也不能留。
    该调走的调走,该降职的降职,不能让烂根烂到地里。”
    “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咱们商量商量,看看哪些人该动,哪些人该升。”
    两个人从抽屉里拿出花名册,开始一个一个地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们脸上,照在桌上那份花名册上。
    他们一页一页地翻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討论。
    哪些人是林德茂的死党,必须清除;
    哪些人是被裹挟的,可以教育;
    哪些人受了排挤,应该提拔。
    每一条都定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说著说著刘平忽然停下来指著花名册上的一个名字说这个可以动一动。
    孙逸凑过去看了一眼——王二林。
    “採购科的科长不是要调走了吗?
    王二林在採购科干了这么多年,业务熟,人也稳当,我看他能接。”
    孙逸想了想,“王二林这个人確实不错。
    这些年跟著玄子干了不少实事,採购科的物资供应一直没出过问题,县里上上下下都满意。让他当科长,合適。”
    “那就这么定了。”
    孙逸点点头。
    下午县里就出了通知。
    好几份文件同时发下去,有人调走,有人降职,有人升职。
    大院里炸开了锅。
    调走的收拾东西,灰溜溜地走了,头也不回。
    降职的脸色铁青有人跟刘平去理论,刘平只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服,写材料。
    那人就不敢吭声了。
    升职的倒没有兴高采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见了人都低著头快步走。
    採购科里,老科长正在收拾东西。
    他调到市里去了,算是不错的去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王二林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何帮起,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老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二林,好好干。”
    王二林使劲点头说嗯。
    老科长提著一个纸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好些年的办公室,嘆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孙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里拿著一支笔,转来转去。
    王二林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孙玄抬起头,看著他,忽然笑了,“王科长,恭喜你。”
    王二林愣了一下,“玄子,你別这样叫我。
    你这么叫我我浑身不自在。”
    孙玄站起来伸出手,“二林哥,恭喜。”
    王二林握住他的手,“玄子,我谢谢你。”
    “別谢我,是你自己的本事。
    这些年採购科的工作,你出了多少力我都清楚。
    这个科长,你当之无愧。”
    王二林眼眶有些红,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孙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別煽情了。晚上去你家里吃饭,让嫂子炒几个菜。”
    王二林说:“好。”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孙玄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大院。
    大院里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可他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那些不安分的人被清走了,县里的局面稳住了。
    大哥可以安心工作,不用再担心背后有人搞小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把窗子推开,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著一股好闻的草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