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县政府,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解放牌卡车,绿色的车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威武。
    司机们站在车旁边抽菸,看见孙玄都喊“孙干事”。
    孙玄笑著点点头,问都准备好了?
    司机说准备好了,隨时能出发。
    他把帆布包放进驾驶室,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司机发动了车子,三辆卡车缓缓驶出大院。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孙玄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
    心里想著刘叔,多年不见不知道老成什么样了。
    那时候他才五十出头,腰板挺直,走路带风,说话声音洪亮得像铜钟。
    现在快六十了,头髮该白了吧?背该驼了吧?
    他又想起刘婶,想起她做的红烧肉和包的饺子。
    那时候他去部队看刘叔,刘婶总是做一大桌子菜生怕他吃不饱。
    临走的时候还要给他塞东西,饼乾、罐头、水果,把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的。
    车子出了城,上了国道。
    路两边的田野光禿禿的,庄稼收了,只剩些秸秆在风里摇著。
    远处的山灰濛濛的,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刘叔的样子。
    穿著一身军装,胸前別著奖章。
    不知道他老了以后是不是还那么威风。
    第三天快到中午的时候,车子拐进了一条柏油路。
    路两边种著高大的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蓝天上。
    开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个哨卡,有军人站岗,穿著绿军装,背著枪,身板笔直。
    孙玄让司机停车,自己下了车,走过去把介绍信递给哨兵。
    哨兵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孙玄,问找谁?
    孙玄说找刘振忠军长。
    哨兵的眼神立刻变了,连忙敬了个礼,请孙玄稍等,跑到岗亭里打电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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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一会儿,哨兵跑回来说首长请您进去,往前走,第三栋楼。
    三辆卡车缓缓驶进军营。
    营区很大,道路宽阔,两旁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墙上刷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標语。
    战士们列队走过,步伐整齐,口號嘹亮。
    孙玄看著那些年轻的脸,心里感慨万千。
    国家的安寧,就是靠这些年轻的战士守护的。
    车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小楼不高,三层,灰砖红瓦,门前有两棵塔松,修剪得整整齐齐。
    刘振忠站在门口,穿著一身军装。
    身板还是那么直,头髮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精神还好。
    眼睛亮亮的,看见孙玄从车上下来,立刻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像冬天的太阳暖暖的。
    孙玄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刘叔。
    刘振忠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厚实、有力,握得他手疼。
    刘振忠笑著说:“臭小子,你还知道来看我?
    有几年了吧,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孙玄说:“哪能呢,不是怕打扰您工作吗?”
    刘振忠哼了一声,“打扰什么?我就是再忙,你来了我也得见。”
    孙玄让司机们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几箱罐头、几袋大米、几桶油,都是县里准备的。
    他从驾驶室里拿出那个帆布包。
    “叔,这是我给您和婶子带的一点心意。”
    刘振忠看了看那个帆布包,没打开。
    说了句有心了,就拉著孙玄进了屋。
    刘婶从厨房里出来,围著围裙,手在围裙上擦著,看见孙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拉著孙玄的手上下打量著,说瘦了。
    孙玄笑著说没瘦,还胖了呢。
    刘婶不信,说完美比那几年瘦多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孙玄说不累,清閒得很。
    刘婶说清閒还瘦?
    孙玄一时语塞,刘振忠在旁边帮腔说你让他坐下歇歇,忙了一上午了。
    刘婶这才鬆开手,让孙玄坐下,又忙著去倒茶。
    孙玄把帆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先把金骏眉递给刘振忠,“叔,这是好茶,您尝尝。”
    刘振忠接过去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
    “这茶不错,哪弄的?”
    “朋友送的,我也不懂茶,您喝著好就行。”
    又把羊绒大衣拿出来,“叔,这是给您的,试试合不合身。”
    刘振忠站起来,接过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摸了摸料子。
    “好东西,太贵重了。”
    “应该的,您穿上看看。”
    刘振忠穿上大衣,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显然十分满意。
    刘婶在旁边看著那件大衣的料子和做工,知道一定不便宜,眼眶又红了。
    孙玄把阿胶和人参递给她。
    “婶子,这是给您补身体的。”
    “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干啥?”
    “应该的,您身体好,我和刘叔都放心。”
    刘振忠在旁边说:“收下吧,玄子的一片心意。”
    刘婶抹著眼泪收下了。
    孙玄又把菸酒拿出来放在桌上,刘振忠看了看没说什么。
    他坐在孙玄旁边,拉著他的手问起这些年的事。
    孙玄一一道来,说大哥当了县长,说在採购科上班,说结婚了有了一儿一女,说爹娘身体都硬朗。
    刘振忠听著,不时点点头。
    “好,好,都好。”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笑著的。
    “你爹你娘,好人。当年我去你家,你娘给我擀麵条,你爹陪我喝酒。
    那顿饭,我记著呢。”
    “叔您什么时候再去红山县,我娘还给您擀麵条。”
    “好好好,一定去,一定去。”
    午饭摆上桌了。
    刘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燉鸡块、红烧鱼、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水饺。
    孙玄饿了,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吃了十来个饺子。
    刘振忠不怎么吃,端著酒杯慢慢喝著,看孙玄吃,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吃完了,刘婶收拾碗筷,刘振忠和孙玄坐在沙发上喝茶。
    孙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水清亮,入口回甘,比他在採购科泡的高沫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放下杯子,琢磨著怎么开口才算顺当。
    刘振忠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问:
    “说吧,这次来不光是为了看我吧?”
    孙玄訕訕地笑了笑,便把县里缺罐头的事和盘托出。
    刘振忠听完哈哈大笑,那只厚实的大手在孙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小子,我就知道你有事!
    罐头的事你放心,我跟后勤部打个招呼,多给你们拨点。
    你们县里那些烈属、困难户,也得让老百姓过个好年不是?”
    孙玄连忙站起来,郑重地朝刘振忠鞠了一躬。
    刘振忠拉著他坐下,说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