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只好让出厨房。
    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孙玄酱油在左边柜子里、糖在罐子里、葱姜蒜在窗台上。
    孙玄说记住了,把她推出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灶台擦得鋥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几盆蒜苗绿油油的。
    孙玄先把五花肉洗乾净,切成方块,大小均匀,肥瘦相间。
    锅烧热了,倒油,放糖炒糖色,小火慢炒,糖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著小泡。
    他把切好的肉块倒进锅里,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
    然后加酱油、加料酒、加葱姜蒜,倒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
    厨房里很快瀰漫起一股浓郁的肉香。
    混著葱姜蒜的辛辣和糖的甜,馋得人直流口水。
    江月在堂屋里闻见了,对刘平说你表弟这手艺真不错。
    刘平说那是,他做饭比我强多了。
    孙玄又炒了两个素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蒜蓉空心菜。
    他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解下围裙掛在厨房门后。
    刘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竖起大拇指,又夹了一块。
    江月也尝了一块,也跟著夸,比国营饭店大师傅做的都好吃。
    孙玄给刘平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端起杯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酒是西凤酒,入口辛辣,回味醇厚。
    刘平端著杯,看著杯中透明的液体,忽然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的声音。
    “玄子,今天你来找我,不光是吃饭吧?”
    刘平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孙玄脸上移到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那么看著,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孙玄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有些话迟早要说,有些路迟早要走。
    “平哥,我听说了,你可能要动。”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不偏不倚。
    刘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咽什么很重的东西,连带著把想说的话一併咽了回去。
    江月放下筷子,看了看刘平又看了看孙玄,轻声说你们说话,我去厨房收拾。
    她端起两个空盘子进了厨房,把门轻轻带上了。
    堂屋里只剩两个人,收音机还开著。
    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戏曲,咿咿呀呀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有这个说法。”
    刘平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著。
    “市里那边找过我,谈了一次。
    省里也有领导打了招呼。
    大概率是要动,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可握著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孙玄问去哪,市里还是省里?
    刘平说不確定,可能是市里,也可能是省里的某个厅局。
    要看怎么安排。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孙玄,目光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那里有疲惫,有不舍,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我在红山县待了这么多年,也该走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再不走,別人该说我占著茅坑不拉屎了。”
    孙玄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辛辣的感觉从食道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知道刘平说的不是客套话。
    在红山县这么多年,他把最年富力强的岁月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该走了,去更大的舞台发挥他的才能。
    可红山县怎么办?大哥怎么办?
    那些刚刚走上正轨的工作怎么办?
    “平哥,你走了,县里怎么办?”
    孙玄放下酒杯,看著刘平的眼睛。
    他的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真诚的担忧。
    刘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哥在,没事。”
    他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你哥当了这几年县长,县里的事他都熟悉,干部们也都服他。
    我走了,他顶上,红山县乱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慢慢移到孙玄脸上。
    “再说,还有你呢。你捨得让红山县乱?”
    孙玄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奈。
    “平哥,我也不瞒你。明年,我也要走了。”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戏
    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著,可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怎么都听不真切。
    刘平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杯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看著孙玄,眉头慢慢拧起来。
    “走?去哪?”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没听清楚,又像是听清楚了不敢相信。
    孙玄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敞开的门。
    他看了一会儿,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篤定。
    “平哥,我在採购科待了十多年了。够了。”
    他转过头看著刘平,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里有释然,也有期待。
    “我想出去做点自己的事。”
    刘平没有说话。
    他放下酒杯,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给孙玄一根。
    两个人都点著了,烟雾在灯光下裊裊地飘著,缠绕在一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眼前瀰漫,把他的表情遮得若隱若现。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確认什么。
    孙玄说想好了。
    刘平又问跟小逸商量过没有。
    孙玄说还没有,打算跟你说了再跟他说。
    刘平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长长的菸灰断成了好几截,散落在白色的菸灰缸里格外刺眼。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著孙玄,月光把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
    灯下,他的眼眶有些红,可声音还是那么稳: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拦你。”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酒杯跟孙玄碰了一下,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孙玄也干了。
    江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盆热汤,是老母鸡燉的,汤色金黄,上面飘著一层油花。
    她把汤放在桌上,招呼孙玄喝汤。
    孙玄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江月说慢点喝,又给刘平也盛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