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微开始排兵布阵。
    她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树状图。
    最上面是她的名字,下面分成三条线,三条线又分出十几条细线。
    每个人在哪个位置,负责什么事,向谁匯报,清清楚楚。
    她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红色的代表资金,蓝色的代表人力,黑色的代表情报。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找哪个人,电话多少,备用方案是什么,全写在白板上。
    “爸,你们三人马上回减城。到各个村子里去收身份证,一个给二十块钱。也就借用一周不到的时间,大家都会愿意。”
    在这年头,还没有什么电信诈骗、洗钱之类的事,大家也都放心。
    身份证借出去几天,换二十块钱,村里人巴不得。
    而这也不是周知微一个人这么想。
    这一年,全国范围內出现“一麻袋一麻袋去收购农村身份证”的现象。
    邮局收到成捆的身份证特快专递,最大的包裹重达七公斤,里面装著两千五百张身份证。
    据有关部门事后估计,约有三百二十万张外地居民身份证集中涌入了特区市。
    “何叔,你负责资金统一管理登记。必须有清楚的帐目,每一分钱的进出都要记下来。流水帐不行,要会计帐,借贷必相等。”
    何杰点了点头。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帐目是他的强项。
    “勇哥,后勤维护秩序,以及各种可能遇到的麻烦,需要你出面。”
    周知微看著铁头勇,
    “你的人多,嗓门大,能镇场子。”
    铁头勇笑了:
    “好,这个我拿手。”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
    他手底下那帮人,別的不会,喊人、站队、瞪眼珠子,一个比一个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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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的徐云舟飘在半空,看著她挥斥方遒的模样,十分欣慰。
    其实想靠“8·10”赚钱是很累的。
    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周知微迅速发家——期货、炒楼、倒卖外匯,哪一样不比这个轻鬆?但他没有。
    因为这种局面,才是最锻炼周知微的时候。
    组织、筹划、管理上百个人。
    如何不出紕漏?如何分配利益让所有人服气?如何在混乱中找到秩序?如何在別人恐惧的时候贪婪,在別人贪婪的时候恐惧?
    这才是她最需要的。
    不是钱,是能力。
    是坐在指挥位置上的底气。
    ……
    一个礼拜后,特区市,湖罗酒店。
    周知微站在房间窗前,手里拿著何杰刚送来的报表。
    密密麻麻的数字,她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
    “已收集身份证:7896张。已安排排队人员:80人。已调配资金:到帐620万,其余审批中。”
    她放下报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数字背后,是她爸骑著自行车,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是何杰在厂里开会,动员所有员工;是铁头勇在工地上扯著嗓子喊人。
    还有,很多人集资入股。
    何杰投了五十万,铁头勇把工地上的流动资金全拿出来了,连周知微村里的人都凑了十万块钱。
    他们把名声、身家全押在她身上了。
    不能有任何紕漏。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的特区市。
    远处的街道上,霓虹灯闪闪发光,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这座城市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塔吊和搅拌机。
    再远处,就是那几次被拆除又重新掛起来的標语,衝破思想禁錮的精神旗帜: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块牌子曾经引起巨大爭议。
    有人说是宣扬拜金主义,有人说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拆了又掛,掛了又拆,反覆好几次。
    后来邓公南巡的时候,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
    “对。”
    那个字从一位老人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锤子,把所有的质疑、犹豫、恐惧,全砸碎了。
    不是肯定了一块牌子,是肯定了一种精神。
    晚上,酒店会议室。
    灯火通明。
    周知微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一杯水。
    会议室里坐著几十个人——从化来的老乡,铁头勇带的工头,何杰厂里的骨干。
    三拨人,三个圈子,此刻挤在一间房里,等著她开口。
    有人叼著烟,有人捧著茶,有人蹺著二郎腿。
    周知微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8月8日,大家养精蓄锐,好好休息。8月9日,去各个网点收购认购表。只要单价低於五百,都可以入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一静,然后炸开了锅。
    他们来到特区已经三天了。
    满大街都是人,背著包,提著袋,拉著行李箱。
    招待所全满,有人直接在银行门口打地铺。
    连公园的长椅上都躺著人。
    电视里在播新闻,说特区市已涌入超过五十万人。
    五十万人,都是衝著那张抽籤表来的。
    而小微,让他们去旅馆睡大觉?
    “微姐,不是——我们不去排队?那我们来特区做什么?”
    “我那边兄弟都等著呢,说好了排到了请吃饭。现在不排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声音越来越大。
    铁头勇的工头拍了一下桌子,何杰的员工也开始嘀咕。
    连周德茂都皱著眉头,看著女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知微没有马上解释。
    她端著水杯,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给闷热的会议室降降温。
    她转过头,看著会议室里那一张张写满困惑和不甘的脸。
    “你们说,这么暴利的抽籤表,在这么杂乱无序的世道,会轻易流出来么?”
    “多少內部员工,早就盯上这块肥肉了。从行长到柜员,从保安到清洁工,谁不想捞一把?你们排在外面,他们在里面。你们排队,他们走后门。等你们排到窗口,表早没了。”
    眾人一点就通。
    这个年代,一切都要讲究走后门。连动手术都要给医生塞红包,连孩子上学都要托关係,连买火车票都要找黄牛。这种发钱的事情,哪能那么轻易轮到小老百姓?
    铁头勇把烟点上,深吸一口:
    “那小微,你是指望去收购?但那能收到多少?况且,转过一手,利润也低了很多。”
    他那边的人更是不满,说好一张给五百块钱,现在不打水漂了?
    有人站起来,声音很大:
    “微姐,不是我们不信你,但这事实在是——要不这样,我们自己出钱去排队,排到了再卖给你,行不行?”
    “对!我们自己排!”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起鬨。甚至有几个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徐云舟在周知微意识里笑了:
    “如果是爽文,那接下来就是他们愤怒离去,自行其是,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看著留下来的人吃肉,后悔莫及。”
    周知微也笑了:
    “这確实很爽。但是也就纯粹的情绪价值。”
    “团结一切,实现共贏,才能让利益最大化。而不是像小孩子一样,斤斤计较,分个你对我错。他们走了,对我也没好处。”
    徐云舟十分感慨,他看著这个十六岁的丫头,忽然想起林若萱,想起许诺,想起那些他带过的人。
    她们都是这样,在某个瞬间,忽然就长大了。
    不是年龄长了,是格局大了。
    怪不得人家的天赋是商业领袖,这胸襟就是比自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