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微转过身,面对那些已经走到门口的人。
    她没喊他们回来,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才说:
    “这次,至少有一百万人因为抽籤表齐聚特区市。他们大老远赶来,坐著绿皮火车,挤著长途大巴,有人从东北来,有人从巴蜀来。结果发现內部舞弊,抽籤表早就被瓜分一空,大家白来一趟。”
    她放下水杯,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停下脚步的人。
    “你们说,一百万人,会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
    大家都知道,那个后果,失去理智的人最是可怕,而且是一百万人!
    恐怕都要把市委书记逼出来想办法解决。
    “所以,信我。我们的真正机会,是在国家出来平息这场民怨的时候。”
    她看著那些还站在门口的人,没再多说。
    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何杰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他看著周知微的侧脸,看著她在窗前逆光的剪影。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站前路摆地摊,被人赶来赶去,连个固定的档口都没有。
    他那时候没有这样的远见,没有这样的魄力,没有这样的气场。
    他忽然很羡慕她。也羡慕自己的儿子——能在这个年纪,遇到这样一个人。
    有人坐回了座位,一个接一个。
    那几个走到门口的人,站了一会儿,转身,也回来了。
    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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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都在想,这个十六岁姑娘推算的这么远,一环扣一环,这简直像是在看热播电视剧《大明国师传奇》,看徐云如何神机妙算。
    窗外,特区市的夜,灯火通明。
    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在银行门口打地铺了。
    小板凳、草蓆、蛇皮袋,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那里。
    8月8日。
    涌进特区来抢购新股认购抽籤表的人数已突破一百五十万。
    街上全是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火车站广场上黑压压一片,汽车站门口排起了长龙,连高速公路出口都堵了。招待所全满,旅馆全满,有些人就在公园的长椅上凑合一宿。
    铁头勇等人看著这架势,心里都有点发毛。
    他们的百人大军,在里面简直毫不够看。
    而且看著別人排队,大家都心痒痒的,总觉得错过了一场天大的財富。
    不过,现在去排队也来不及了。
    大家度过了一个心情复杂的夜晚。
    有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听著窗外的人声鼎沸,像有蚂蚁在骨头上爬。
    第二天,8月9日,上午九点开售。
    仅仅一个小时,五百万张认购表就全部售罄。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排队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排了一天一夜,脚都站肿了,连窗口都没摸到,表就没了。
    眾人譁然。
    这绝对是舞弊,內部消化掉的。
    因为再快的速度也不可能这么快!五百万张表,一个人点钞都要点几天,何况还要登记、盖章、收钱?
    一个小时?骗鬼呢?
    而且,像是在验证他们的猜测,现场竟已经有黄牛开始加价转让。
    一张一百块钱的认购表,炒到三百、四百,甚至有人喊到五百。
    黄牛们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著一小叠表,笑眯眯地喊“三百一张,要的快点”。
    他们的表从哪儿来的?不是后门,就是侧门!
    铁头勇站在酒店窗前,看著楼下那群黄牛,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小微,你——”
    他转过头,看著周知微,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何杰也在看。
    他想起几天前,周知微说“不要排队,去收购”。
    当时还有人不满,有人想自己干。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猜的,她是算的。
    从內幕到民怨,从民怨到暴乱,从暴乱到机会,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们看向周知微的眼神,已经变得不一样。
    心里都在想,如果下面的一切,全都被这个十六岁的丫头说对,那么她对局势,对人心,对政策的洞察,那绝对是传说中的高参级別!
    下面,果然按照周知微提出的剧本走。
    排队的人经过一天的交流,整合信息,发现有些网点直接就没开门。
    门锁著,铁帘拉下来,玻璃门上贴著一张白纸,写著“本网点因故暂停营业”。
    有人绕到后门,看见一辆麵包车停在门口,几个人正从后门往车上搬纸箱。
    纸箱里是什么?谁都知道。
    所以,这一切都是內部人士在舞弊!
    於是,不用怎么组织,次日8月10日,一群愤怒者集体走上各个机关单位抗议。
    他们举著用毛笔写的標语——“反腐败、反舞弊、要求公正”,白布黑字,水还没干。
    有人拿喇叭喊,有人带头喊口號,有人哭著讲述自己排了三天的队,有人指著银行的大门骂。
    还有一小部分人藉机打砸。
    有人往银行里扔砖头,有人试图掀翻门口的轿车。
    治安员来了,拉起了警戒线,但人群越聚越多,警戒线被扯断了三次。
    何杰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画面,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饥荒,见过批斗,见过工厂倒闭,见过工人下岗。
    但他没见过一百万人同时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恨,是对一个系统、一个世道、一个“凭什么他们可以我不可以”的恨。
    他拍拍何胜的肩膀,淡淡的说:
    “放弃吧。她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何胜没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混乱,眼睛是直的。
    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那些愤怒的人群,还是人群之外、那个看不见的、属於她的世界。
    中午的时候,周知微突然集合大家开会。
    就一句话:
    “现在大家睡觉,晚上九点,到各个网点面前排队,准备第二波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他们已经被这一周的经歷驯服了——从怀疑到相信,从相信到服从。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疑惑,是坚定。
    像是战士接到了將军的命令。
    而且,很多人原本不知道认购表价值的人,在这一百多万人带动下,也明白自己是在参与一个不可错过的机遇。
    连街头卖茶叶蛋的阿婆都在说“那个表,买了就能发財”。
    连工地上的工人都知道“中一签顶干一年”。
    周知微没有去睡觉。
    因为她收到港大阿杰打来的电话,说是他高中同学就在特区大学,想来拜访她。
    阿杰在电话里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编程天才”“全系第一”“以后肯定是大人物”。
    周知微听著,想起阿杰那个人,老实,不撒谎。
    他说是天才,那就是天才。
    於是约好下午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