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从床上弹起,衝到窗边。
    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团团炸开的火光映成了橘红色。
    地面在轻微但持续地颤抖。
    林佑豪已经站到了窗边,没看窗外,而是侧耳倾听著,辨別著呼啸声的来向。
    “小本子的九六式陆攻,来得还挺准时。”
    宋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打开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
    信號与张伟手机上的全息投影实时连接。
    她快速操作著,一道淡蓝色光幕在她面前展开,上面是金城饭店周边的简易结构图和不断闪烁的红点。
    “这波空袭,目標是城南的军用仓库和光华门阵地。我们这里暂时安全。”
    她的话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废话。
    “按计划行动。”
    李援朝的指令传来,“宋薇,按白海洋的提示在全息投影上精確標註风险地点、规划安全路线。
    林佑豪,按白海洋预定的方案製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今天多找些眼睛和嘴巴。
    张伟立即出发和猴子匯合。”
    “收到。”
    三人没有任何废话,林佑豪最后看了一眼张伟,只说了一句:“活下来。”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规划路线已同步至你的全息投影,红色为危险区域,绿色为安全通道。
    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除非必要。”
    宋薇將布包递给张伟,里面是几根能量棒和一壶水。
    她说完,也只是对张伟点了一下头,便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的楼梯离开。
    整个房间,只剩下张伟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將布包甩到背上,压了压头上的帽子,也快步走了出去。
    酒店的走廊已经乱成一团,穿著睡衣的富商,衣衫不整的女人,
    惊慌失措的僕人,所有人都在盲目地奔跑,哭喊。
    张伟逆著人流,按照脑全息地图上那条不断延伸的绿色细线,低头猛衝。
    轰!
    一声巨响从城南传来,地面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远方的天空被映成橘红色。
    爆炸的气浪隔著几公里,依旧吹得人脸颊生疼。
    街道上,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巡逻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吼著,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恐慌的人潮一次次衝散。
    “前方路口左转,避开那队溃兵。”
    宋薇的提示冷静地响起。
    张伟立刻一个闪身,躲进一个卖糖水的铺子后面。
    几个端著枪的士兵正粗暴地推开挡路的难民,其中一个还顺手抢过一个妇人怀里的包袱,粗鲁地翻找著。
    他绕开这里,在蛛网般的小巷里飞速穿行。
    宋薇为他规划的路线,完美避开了所有大路和標註的巡兵聚集点,
    十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他终於站在船板巷的巷口时,浑身已经沾满了污泥。
    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安静,也更阴森。
    空袭的警报似乎被隔绝在外,巷子两边的房屋破败不堪。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十三號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正是猴子。
    他看到张伟,眼睛一亮,搓著手迎了上来。
    “我的爷,您可算来了!再晚点,那帮大哥可就没耐心了。”
    他领著张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后不是院子,而是一条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石阶,深不见底。
    一股混杂著汗臭、菸草和火药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这边请,这边请。”
    猴子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张伟跟在他身后,每向下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这里是个地窖,一个巨大的、被掏空了的地下空间。
    当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昏黄的煤油灯下,几十条赤著上身的汉子或坐或臥,
    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煞气。
    他们面前,横七竖八地摆著各种武器。
    那不是混混打架用的砍刀和铁棍。
    是泛著冰冷油光的汉阳造,中正式步枪,
    甚至……在一个角落里,一挺支起来的捷克式轻机枪,
    枪口对著入口,枪身布满污泥和锈跡,旁边两个弹匣胡乱扔著。
    几个汉子正用破布,心不在焉地擦著手里的汉阳造,动作敷衍,眼神麻木。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亡命徒!
    这分明是一支刚从前线滚下来,丟了军魂的溃兵!
    指挥中心,一片沉寂。
    “……情况有变。”
    李援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张伟,评估风险,准备撤……”
    他的话还没说完,地窖深处,一个一直背对著他们,正专心擦拭一把驳壳枪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男人约莫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狰狞刀疤,他没有看张伟,而是盯著猴子。
    “人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豹哥,您看,就是这位老板。”
    猴子諂媚地笑著,一把將张伟推了出去。
    那个被称为“豹哥”的男人站起身,他身材並不魁梧,
    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了危险的压迫感。
    他走到张伟面前,上下打量著他,那只独眼里全是审视和怀疑。
    “就是你,想进萧公馆?”
    张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豹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张伟刚想开口,把准备好的说辞讲出来。
    异变突生!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大汉,猛地向前一步,一人一边,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锁住了他的肩膀!
    “豹哥!钱货两清,小的就先告退了!”
    猴子一把从怀里掏出那根小黄鱼,丟给豹哥,转身就朝台阶上跑。
    “你!”
    张伟又惊又怒。
    “兄弟,別怪我。”
    猴子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带著一丝得意,“豹哥他们不喜欢外人。你这条命,就交给豹哥了!”
    他妈的!
    被卖了!
    那两个大汉手上加力,就要把他反剪双手。
    张伟没有反抗,反而顺著那股力量猛地向下一沉!
    整个人重心瞬间降低,同时,一股整劲,从腰腹猛然爆发,灌注到双肘!
    砰!砰!
    两声沉闷的击打声。
    他用手肘,结结实实地向后撞在了那两个大汉的软肋上。
    那两人闷哼一声,锁住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一松。
    就是现在!
    张伟身体猛然弹起。
    他没有恋战,而是转身,朝著最近的一个持枪大汉扑了过去!
    那大汉没想到他能挣脱,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腕一麻,手里的汉阳造已经脱手而出!
    张伟夺过枪,没有丝毫犹豫,枪托抡圆了,带著风声,狠狠砸向另一个衝上来的大汉的脸!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地窖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张伟已经將冰冷的枪口,死死地顶在了豹哥的脑门上。
    豹哥第一次露出了惊愕。
    他低头看了看顶在自己头上的枪,又抬头看了看张伟。
    “小子……有种。”
    他竟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干得漂亮!”
    李援朝的讚许带著一丝激动,“稳住!开始谈判!”
    张伟持枪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强撑著,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再说一遍,我要进萧公馆。”
    “哈哈哈哈!”
    豹哥脸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他身边的那些溃兵也跟著哄堂大笑,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小子,你他妈是不是被炮弹震傻了?
    你知道萧公馆的防卫是谁布置的吗?
    教导总队!
    德国人的標准!
    你有地图?你以为你是蒋委员长啊?”
    张伟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
    “你觉得,凭一把枪,就能让我们带你玩?”
    豹哥似乎一点都不怕,反而饶有兴致地问。
    “凭这把枪不行。”
    张伟喘著粗气,“但凭这个,行不行?”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湿的纸,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一片建筑的布局,標註了几个模糊的记號。
    “这是……公馆的图?”
    豹哥的独眼猛地收缩。
    “这是公馆三年前的改建草图。”
    张伟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但他强撑著,“我花大价钱从一个跑路的工头那买的。
    最新的布防我不知道,但主结构和几条下人走的暗道,错不了。”
    他必须赌,赌对方没法证实,也赌对方贪心。
    地窖里响起一片狐疑的声音。
    “这只是简图。”
    张伟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带上我,详细的地图都在我脑里,
    我能告诉你们哪个房间有暗门,哪间屋子里的保险柜最值钱。”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进公馆。”
    豹哥盯著那张地图,呼吸变得粗重。
    半晌,他挥了挥手。
    围著张伟的那些大汉,迟疑地退开了。
    半晌,他转过身,盯著张伟。
    “你要怎么证明这不是个陷阱?”
    “我跟你们一起进去。”
    张伟回答,“你们想办法带我潜入进去,事成之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王豹沉默了很久,地窖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好。”
    他终於开口,声音冰冷,“但行动的时候,你走在最前面。
    敢耍花样,我让你死得比谁都难看。”
    他指著一个角落:“现在,滚到那儿待著,在我的人动手前,別他妈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