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台大人是万历十三年乙酉科举人,万历十四年丙戍科进士,二年联捷,初任青阳知县,復任固安,为官端简,仁善好义,军民百姓信服爱戴,更称『长者』,您这般人物,本是通透仁善之人,怎的来了河南,却装起了糊涂?多年攒下的名声,难道就毁在了河南?”
    行军路上,
    王新拉著常道立坐在同一架马车上,见常道立一副忧心忡忡模样,王新拿起小火炉上的水壶,给自己添了杯热茶,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军队,收回视线后,面带笑意的对常道立说了这番话。
    听到王新这么说,常道立轻轻嘆了口气,也知道不与面前这个年轻將军交代些实底心思是不行了,於是想了想,看向王新,缓缓嘆道:
    “將军言语柔和却藏著杀机锋锐,老夫不接话,不知道哪天便会名声尽毁,罢官夺职,全家沦落,老夫若接话,也只能说些让將军满意的,如此也就掉进了將军的陷阱之中,此后,河南督抚也就与傀儡无异了... ...”
    说到此处,
    常道立復又轻嘆,向王新拱了拱手,问道:
    “既然要说奉承话,保命话,便是心里想好了的,以后定要做违心事,溃德事,若不通透,心有结节,无法全力,故在说之前,老夫有不明事,还望將军解惑。”
    王新端正姿態:“抚台大人儘管问便是。”
    常道立没有迟疑,当即问道:“將军在河南所行之事,是將军猜测周伯爷心思,为了奉承所做,还是稟周伯爷之意所为?”
    王新神色眸光丝毫不动,不做任何思虑,也是当即回道:“本官不知在河南做了什么事,惹得抚台大人生出这般想法,也罢,就算本官以后在河南会有肆意妄为之状,那也是本官只手为之,但有罪责当然也一力承担,与我家大人何干?”
    常道立眸色深深的看著王新。
    王新却是心中冷笑,隨即说道:
    “本官不知抚台大人为何有此一问,若是想为平贼將军左良玉鸣不平,那倒也不必,毕竟本官正经官职只是万全都司卫所千户官,左良玉是援剿总兵官,又封平贼將军,本官虽持七省总理『金箭令』,他不遵令,自有圣上裁决,总理问罪,与本官不相干。”
    王新虽然小心翼翼,为人谨慎低调,但他也是会做官的,他现在手里有两大底气,
    一个是... ...五千新河军步火营,一万大同军,两千蒙古骑兵,共一万七千整,
    一个是... ...周衍给的“金箭令”,
    他就算把军队带到京畿之地,与京营发生了衝突,周衍也只会先保下他,平息事端,然后,再问他为什么要攻打京城,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而不是直接拿下问罪。
    这就是“金箭令”,代表著军队最高主將的绝对信任。
    他要是在河南不明不白的出了事,莫说身死,就是遭遇了除敌情之外的袭击,七省军队都会在第一时间放弃战事,兵发河南。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曹变蛟拿到周衍的“金箭令”之后,会激动到恨不得立马为周衍效死命的地步了。
    周衍对手底下这帮人,该互相制衡,互相联姻的操作,绝不犹豫,也不手软,霸道的不容拒绝,但该给的银钱,地位,信任、权力,也是真捨得。
    曹变蛟之前跟著叔父曹文詔到处打工,曹文詔死后,他带著弟弟和一帮老兄弟们四处打工,到处听命令,做得好了是应该的,做的不好要获罪,有时做得好了,也要替人背黑锅,所获战功也多数被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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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样一个人,来到周衍的军帐下打工,本以为把自己卖给周衍,为家族和那一帮老兄弟们换个好前程,
    没想到,周衍直接掏出了“金箭令”。
    就好比,你是个技术大拿,但在原本的公司里不受待见,就是一块砖,这个用几天,那个用几天,奖金还被上级剋扣,不仅你是这样,你全家都是这样,爹和叔叔为了公司发展,都累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你不想忍受,於是,心一横,带著小团队跑路了,去了另一家公司,打算把自己卖给公司,只要公司好好对自己带来的小团队就行。
    没想到,
    公司老板直接给了你一家分公司,让你当总经理,带著你的小团队独立做项目,全员升职,奖金翻倍,配房配车,
    这种天与地差距的转变,是个人都会受到剧烈衝击。
    现在王新手里拿著“金箭令”,莫说左良玉,就是洪承畴当面,他也敢问洪承畴,我他妈在陕西怎么打的仗?狗要是会说话,都比指挥的好。
    所以,
    面对常道立带著深刻机锋的言语,王新保持了该有的姿態风度,但也丝毫不惯著,直接拿左良玉说事,摆明了告诉常道立,我就是要整左良玉,你是跟他站在一起,还是跟我站在一起。
    跟左良玉,会死,
    跟我,就好好听话。
    常道立深深吸了口气:“將军说笑了,左良玉不遵军令,便是直接处置了,也没人会为他喊冤半个字。”
    王新满意微笑,语气放缓:“抚台大人这样想是对的,但这样说却是错的,本官哪有权力处置我朝平贼將军。”
    常道立读不懂王新这句话中的意思,所以没敢立刻开口接话,而是想了想,採用了一种万金油的方式回话:
    “將军是为平乱,自然不好隨意处置军將,此事,还需稟报总理大人,等候裁定才是。”
    “抚台大人高见!”
    王新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嚇的常道立浑身激灵。
    常道立嚇了一跳,隨即大脑迅速转动,自己说什么了,王新怎么这副模样?
    只不过,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听到王新开口道:
    “还望抚台大人將左良玉『不遵军令,罔顾暴乱,拥兵自重,以待时变』之时,整理成疏,呈报总理大人,请求裁定。”
    常道立目瞪口呆,望著王新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涨红的面庞,大脑一片空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