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世在出发去宣府之前,派家中亲信快马去了宣府,
    给陈新甲送去了二斤七两胡椒、一匹好布料、十斤精米、十种作物种子、一盒霜糖。
    倒不是他要向陈新甲示好,想做个左右逢源的人。
    而是他作为接任者,代表宣府全体军民向上任主官表达感谢。
    胡椒是硬通货,不用换就能当钱用,
    布和粮食,是生活必须品,
    作物种子,是希望陈新甲以后不愁吃用,
    一盒霜糖,是慰劳陈新甲为了宣府军民百姓受苦了,如今离开了,希望他以后的日子没有苦,全是甜。
    寓意很好,
    但却得看谁送的。
    宣府军民送的,说明陈新甲在宣府真的很得民心,老百姓捨不得他走,
    但要是接任者送的,就得看另一层意思了。
    而张维世的另一层意思是,以后宣府的老大是我,宣府的军民百姓都將跟著我吃饭,跟你没关係了,拿著东西,走吧。
    陈新甲如果不接,就表示他看不起张维世,以后两人交恶,
    张维世可以隨时隨地给陈新甲使绊子,
    而陈新甲要整治张维世,却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能不能斗得过现在的周衍。
    宣府。
    陈新甲看著摆放在桌子上的几样东西,不禁苦涩一笑,指著那些东西,对一旁的杨国柱道:
    “没想到老夫竟然会收到断交之礼。”
    杨国柱想的却不是这些文人酸事,他看也没看那些东西一眼,神色紧绷著对陈新甲道:
    “周衍已成大势,昔日他困於新河口时,我们险些將他逼死,之前有你在,你我文武协力,以偏地制万全都司,周衍尚有几分忌惮,
    现如今,你赴京高任,张维世又是周衍的人,若他想整治我,只需以右僉都御史职权发令,我若不从,岂不抗命?”
    杨国柱的担忧很正常,之前这两人对周衍下手可没有丝毫留情。
    后来周衍衝出来了,他们又仗著文武和谐,再加上万全都司在宣府境內,他们可以威胁周衍,过了一年安生日子。
    本以为这种日子还会过几年,但没想到崇禎皇帝突然发癲,把陈新甲调走了,
    调走就调走吧,换个其他人来,认清宣府的现实情况之后,估计也会和陈新甲一样,继续跟杨国柱一起文武和谐,制衡万全都司,好好过日子。
    可他竟然把周衍手下的官员送来做了宣府巡抚。
    这跟把宣府、宣府兵权、还有自己的性命,送给周衍有什么区別?
    杨国柱都要疯了,他没想到自己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政治斗爭的阴谋诡计之下。
    沦为了牺牲品。
    不然还让杨国柱怎么想?
    看著杨国柱苦大仇深的样子,陈新甲也倍感无奈,如今局势,他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他什么也做不了,说什么都是空谈,
    最后只得说道:
    “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奴贼犯边,你我御敌不利,你我本就是无功之身,
    周衍以两年连战连捷之功,压奴贼无力寇边,
    没了外敌之患,更是无用之人,
    你我这等样人,还有什么资格谈分量,论生死?”
    陈新甲所说言语,直白惨烈,封疆大吏,御边守土,
    贼来了,无力御敌,既守不住国土,又护不了军民,
    贼没了,无力民生,左边靠朝廷资粮,右边靠周衍养著,
    与政治作用而言,
    两年前,压不住周衍,
    两年后,靠周衍活著。
    无论是军事能力,还是民生发展,亦或是政治作用,哪怕有一样拿得出手都能足够安慰崇禎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了,
    但事实却是,一样能拿出手的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如果你是崇禎皇帝,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用?
    “方恆兄… …”
    杨国柱神色急切的要说什么,却被陈新甲抬手打断,
    陈新甲看著他,认真道:“会安,时至今日,大势已然分明,你我连自己的性命,家族的未来都决定不了,何况国朝未来?”
    “尽人事,听天命… …仅此而已。”
    陈新甲说完,站起身,也不理会杨国柱的失魂落魄,伸手拿起桌上张维世所赠物品,脚步略显沉重的离开了。
    与陈新甲和杨国柱对未来的茫然无措不同,
    周衍在接到消息之后,却是乐不可支,他不知道崇禎皇帝又要干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崇禎皇帝要干什么,宣府都已经是他的了。
    关寧锦的威胁轻如鸿毛,蓟镇更是不足为虑,
    难不成辽西走廊上的所有守將,都联合在一起,打开所有关隘,让出所有城池,放清军入关?
    別说没有这种可能,就算时候,周衍连朝鲜那种地形山势都敢跟清军死磕,还怕平原较多的地形吗?
    江狗儿的“独战千里车”早已饥渴难耐了。
    “外翁,向朝廷请征杨山槂奏本已经递上去了,南直这边的学子、教授、隱士等人,就劳烦您多操心,我得回去了。”
    魔丸终於要走了,张知节鬆了口气的同时,却是说道:
    “这里的事,你不用想著,老夫会替你办妥,不过,但是徵召杨山槂还不够,你还须拜年一个人。”
    “他若认可了你,莫说天下读书人敬你,將来你面对你那岳父之时,腰杆也能硬气几分。”
    “谁?”
    周衍惊喜问道,他不知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人。
    张知节捋了捋鬍鬚,道:
    “孙承宗。”
    是他!?
    周衍迟滯一愣,隨即瞭然,苦笑道:
    “外翁莫要戏耍,我这等势大制权之人,去拜见孙督师,就算不被打,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我可不想找打找骂。”
    张知节笑道:“你先递拜帖,旁的不用写,只说你要收復辽东,特向督师求策,老夫保你不会挨打,也不会挨骂,至於言语之间刺你几句,你便受著又能如何?”
    是啊,讽刺几句就讽刺几句唄,无论你怎么用话扎我,讽刺我,阴阳我,我就当你夸奖我了,正话正听,反话也正听,你说的越狠,我越开心,
    只要你拿我没办法,那我对付你就有的是办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