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军... ...”
    左良玉嗓音嘶哑低沉,
    “下官非是官人家,没读过书,不懂太多道理,小时候吃过太多苦,所以只知攀爬求活,用命换回来的身资,自然要像大蛇扑食一般紧紧錮著... ...”
    说到这里,他瞳孔收缩,神色忽然变得惊恐起来,恳求道:
    “我明白將军的意思,我並没有得罪周衍大人,更没有得罪將军,至於我听不听皇帝圣令,理不理兵部调令,將军根本就不理会,
    我与那福王一样,只是挡了周衍大人的路,福王是朱家藩王,挡的是民生,我是军头,挡的是军镇,所以,必须除掉,以震天下两类人。”
    左良玉闭了闭眼,语气满是悲哀地问道:
    “我的家人能活吗?我吃了半生苦,拼了半生命,如今到了尽头,总得给家人留下些什么。”
    王新像是早知道左良玉会问这个问题一样,在他问出来后,立刻回道:
    “左梦庚活不了,左孟垚也活不了,你的小儿子左孟泗能活,我会把他送到苏州,明面上由洞庭商帮抚养,稍大些后,让他读书,若能读书,便参加科举,若读不好书,便让他经商,一辈子衣食无忧,做富家翁。”
    “你的那些部下,总旗以上必须死,军中与將官有亲缘者,关係密切者,称兄弟者,也要死。”
    “左將军,战爭不是儿戏,我们必须为我们效忠的,为跟隨我们的人负责,不能感情用事,希望你能理解。”
    “... ...行吧... ...”
    左良玉长嘆一声,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他忽然笑了:
    “听说曹变蛟在新河军中颇受重用?”
    王新点头:“在朝鲜战场时,他得到了大人的『金箭令』,也是新河军中第一个拿『金箭令』的人,现在他独领一军在山东剿贼,偶尔有公文传到我手中,只言片语中提到,他在山东做的不错。”
    “还是有家世底蕴啊,审时度势这一点,就是我这等人比不了的。”
    左良玉笑了声,转头看王新,问道:
    “要怎么杀我?”
    “我不杀你。”
    王新转头与他对视:“我要整编你那十几万大军,手上不能沾你的血。”
    “明白了。”
    左良玉一手抽出腰间【簪缨匕首】,一手上推护喉,匕首抵在喉前,犹豫了下,对王新道:
    “我想了想,我家老三还是別读太多书了,给几间铺子,不用太富贵,不愁吃喝就好,他无论当官还是掌钱,你们都不会放心,与其以后被你们弄死,不如直接断了念想,全当养个废人,三代以后,我这辈儿的糟烂事也就磨没了,左家后人可以放心自由的活了。”
    王新点头:“应你。”
    “嗤!”
    【簪缨匕首】刺进咽喉,一滴滴血跡顺著匕首滑到手上,又顺著手肘滴落... ...
    左良玉身子前倾,先是砸在战马上,而后歪倒下去,落了地,那匹神骏的山东健马被嚇到了,长嘶一声,跳出老远,被一名亲兵抓住,安抚了几下,才平静下来。
    王新神色未变,冷静下令:“通告左良玉军,平贼將军左良玉为敌情奔走,亲涉险地,於洛阳西北二十里被贼军发现,血战良久,不支战死,
    令左梦庚代援剿总兵职,暂领全军,兵发洛阳。”
    身后五名亲卫自动出列,对王新背影拱手应声,然后,策马奔去。
    “传令孙传庭、秦良玉、虎大威,左梦庚大军出灵宝后,率军跟隨,但有异动,三路齐发,至洛阳后,再等军令。”
    十五名亲卫出列拱手应声,隨后策马而去。
    “好好收敛左將军遗体,爱国名將,当有仪容,著隨军书记执笔,战报一份,奏疏一本,俱都呈送武安县大营,由总理大人处置。”
    他甚至贴心的帮周衍把糊弄崇禎皇帝的奏疏都准备好了。
    左良玉的尸体被抬走了,王新的情绪並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平静的望著远处洛阳攻城战,对身后不远处的亲卫队长道:
    “洛阳城破后,全军进发,先收军资,再掠城门,最后平乱。”
    “传令翁之琪,到洛阳城西后,在西南五十里处扎营候命,非攻营寨不可出兵。”
    “遵令!”
    安排好一切后,
    王新带著亲卫营后退三十里扎营。
    姜震寺带著两万多农民军攻城,已经打了数个时辰,再打不下来,军队可就要溃散了,没办法,只能以火炮集中轰击,同时,他带人到城下破门,
    由於军备不足,没有“轒轀车”、“工程车”、“樘牌”等攻城器械,只能用人命往里填,但只要破了城,洛阳里的一切,就是他们的了。
    这是从上到下都知道的道理,所以,对於逼近城下破门这件事,农民军士兵们不仅没有任何牴触和恐惧,反而情绪高涨,热烈无比。
    洛阳瓮城之上的火炮被摧毁了,两侧箭塔角楼也被远距离火炮轰塌了。
    天色將晚,夕阳如血,
    姜震寺带人攻进瓮城,在人墙挡箭雨之下,他们用新河军輜重大车里的火药炸开了城门。
    隨著一声巨响传彻战场,瓮城內一股硝烟升腾瀰漫,战场似乎安静了一瞬,而后是更加疯狂的嘶吼喊杀声。
    上万农民军不顾姜震寺之前安排的阵型,不顾火炮阵地还在数里之外,城外战场上两万余人,如同大江入海般向洛阳城疯狂涌去。
    狼入羊群,大开杀戒。
    洛阳城內的火药爆炸声被房屋燃烧的火光替代,激烈喊杀声被绝望哀嚎声取代。
    天空不再如昨日那般漆黑如墨,半边染成了红色,是火光、是鲜血,笼罩在洛阳城上空的浓烟中夹杂著尸体烧焦和火烤鲜血的味道。
    “有饭吃的人”和“没饭吃的人”,是天生的敌人。
    身份的对立,只需要物质的差別,就能造成深刻的矛盾,
    所以,
    世上只有两种人,拥有的人,没有的人。
    和平时代,没有的人,要想办法,要努力,把自己变成“拥有”的那类人,且不提过程之艰辛,只说成功者更是十万分之一,甚至百万分之一,
    战爭时代,过程就很简单了,抢!
    与此同时,
    王新正在给娘子写信:
    “娘子,之前为夫所言,给世子做合体衣裳,金丝银缕,实欠思虑,伯府內有製衣能匠,不需我等奉上,家中有黄金三十两,乃是朝鲜之战时,大人赏赐,娘子尽取,兵杖局张管事师兄乃世间少有巧匠,请其製作百宝金锁一枚,外篆祥纹,內镶宝玉,宝树景一座,美玉做枝,金丝累裹雕空成叶,可做世子百日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