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府,台阶上有个异常宽大的椅子,福王朱常洵坐在上面,庞大的体型並没有给人相应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无比臃肿,极其荒唐的感觉。
    他把所有妻妾子女叫到身前,他望著自己成群的妻妾,成群的子女,不知在想些什么,洛阳被贼军攻破了,城內充斥著兽性杀戮,贼军聚集在王府周围,很快便会打进王府,自己的妻妾,子女,僕从,署官,全都会遭难,
    他的下场无疑是最惨的,
    他把这些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环视眾人,对他们说道:
    “稍后,家丁会打开王府后门,衝出去,护著你们出城,能逃便逃吧,逃到附近州县,找到最近的军队,亮明你们的身份... ...”
    说到这里,
    他顿了顿,而后继续道:
    “亮明身份之后... ...就看天意吧。”
    话音落下,
    “王爷... ...”
    “父王... ...”
    女人们和孩子们的哭嚎声响成一片。
    福王低下脑袋,眼眶发红,抬手挥了挥,周围家丁快步上去,每一两个家丁护著一个人,快速向王府后方走去。
    福王沉默良久,耳边的廝杀声越来越高,他猛地抬头,低喝一声:
    “取本王刀来!”
    身旁有人把一柄华贵腰刀双手递上,他抓起腰刀,双臂平举,两侧家丁各来两个,扶著他的胳膊,帮他他站起身,然后,搀扶著他走向前院。
    他带著人刚走进前院,首先看到的是自家的家奴院工在杀自家人,他愣住了,而后怒不可遏的指著他们怒骂,那些福王府的家奴院工在看到福王出现时,长期压迫奴役的本能,让他们心神巨震,但很快就被府外的廝杀声惊醒,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提著福王府为了抵御贼寇,向衙门借来的刀枪,慢慢向福王靠近。
    福王朱常洵双眼怒睁:“这般狗奴,还敢嗜主不成!”
    往常,
    他想要处死这些人,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只是挥挥手,或不耐烦的蹙一蹙眉,自有人为他处置,但现在,他便是以皇亲贵胄的身份喝骂这些奴役,也没了用。
    数十家奴院工围了上来,福王周围那些护卫和家丁抽刀上前,但看到对面有自己熟悉的人,数天之前,他们还一起窝在脏臭的矮屋子里,吃著麩子和糜子混合的饼子充飢,说著今天乾的活,希望明天不会触怒哪位贵人而遭到鞭笞,或者,被处置而死。
    现在,
    他们拔刀相向,
    双方都迟疑了起来,他们望著对方的眼睛,尝试以读懂对方的方式,来確定是否应该杀死对方。
    门外的廝杀声越来越大,墙头有了贼军的人影,府门被砸的哐哐作响,家奴院工们不想再等了,他们默契的上前逼近。
    这时,
    护卫福王的家奴之中,有人大吼一声,开始挥刀砍杀自己的同伴,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
    护卫福王的人开始內訌,要杀福王的人加入砍杀之中,
    失去了家奴搀扶的福王跌倒在地,呆呆地望著发生在身前地那一幕。
    很快,
    护卫福王的人都死了,浑身浴血的家奴院工们走到福王身边,数十双冷漠的眸子注视著体態肥胖,无法起身的福王,
    他们没有言语,眼中充斥著仇恨和病態,举起刀对著福王砍下去。
    福王想拔刀,想求饶,他本想在人生最后时刻英雄一次,或者,求得活命,他內心是矛盾的,或许,人在面临巨大抉择之时,都是无比矛盾的,占据意志顶峰的是衝动而非理智,
    总之,
    他让家人离开,带著刀,来到了前院,
    但往常那些比猪狗更贱的家奴,並没有给他机会,数十柄刀,砍破了名贵华服,剁碎了民脂民膏供养的肥胖皮肉... ...
    一摊烂肉!
    姜震寺进来之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不需他说什么,立刻有人大喊:
    “福王妻妾子女从后门逃了!”
    姜震寺看了那些家奴院工一眼,对身边士兵点点头,打进来的士兵们眼中散发著嗜血和贪婪的光芒,以最快速接管了福王府,然后,没有接管到的士兵,自发的去追福王的妻妾子女。
    福王府如此,
    各处官署衙门、豪宅府邸、高门大户,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武、龙在田、猛如虎、翁之琪四人,在得知姜震寺打进了洛阳城的第一时间,都是出营帐,望向洛阳。
    文武立刻召来信兵,连夜给王新发信,询问是否连夜入洛阳平乱。
    后半夜,
    正赶上王新巡营的时候,接到了文武的信。
    王新看完信之后,笑了笑,拿著信,背著手,走在大营里,巡完大营之后,回到大帐,他今天又没睡足两个时辰,但怎么也睡不著,索性就点著油灯处理军务。
    “这个文武,是去年的武状元,初授官职便是陕西分巡道指挥,心气高的很啊。”王新笑著说。
    坐在一旁的隨军书记闻言,停下笔,转头看向王新,提醒道:“他是孙大人的部下,將军须知晓利害关係,万不可隨意处置。”
    “是啊,抚台大人部下,怎可隨意处置... ...”
    王新说了这么一句话,隨后便没有下文了,帐中陷入安静,两人低头处理军务。
    与此同时,
    灵宝大营,
    左梦庚单膝跪在中军大帐中央,双手高举,面前站著王新亲卫,手里托著一道军令。
    “总理七省金箭令、权知河南军务、统摄四省战事,王新將军令!”
    “著左梦庚代援剿总兵职,暂领军务,明日拔营,兵发洛阳。”
    “平贼將军左良玉殉国布告,明日清晨,通晓全军,將军已擬奏疏,上呈天家,为平贼將军左良玉请封赐、稟荣葬、求荫封!”
    亲卫高声念完军令之后,把手中代表军令的信封交到左梦庚手中,他后退一步,说道:
    “左將军,还请按令发兵,早平洛阳之祸,迎回平贼將军。”
    左梦庚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標下领命!必不辱家父威名,不负將军信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