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的战爭开打了。
    左梦庚的军队和姜震寺的军队撞在了一起。
    被逼的无路可走的左梦庚,同样被逼到寸步难行的姜震寺,两个绝望的人,带著与他们一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十五万人,在永寧县东二十里,展开了生死之战。
    交战双方,明军士兵加在一起不到一万,左梦庚七千有余,姜震寺二千出头,其余十四万多人都是农民。
    之前投降左良玉的农民军,转头对刚刚加入农民军行列的萌新们,没有丝毫手软。
    就像当年孙传庭擒杀高迎祥一样,榆林秦兵杀陕西秦兵,十余年前,父辈不堪忍受朝廷,扔下村里的孩子们,选择造反,
    十余年后,他们回到了陕西,面对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们,却成了刀枪相向的敌人。
    左良玉军中十多万投降而来的农民军,有一多半是河南人,而姜震寺手下的农民军,全部都是河南人。
    廝杀,
    从中午持续到了傍晚,损失惨重的双方各自退走后,並没有选择撤退,因为左梦庚身后有三路大军,姜震寺背后有四路军队,
    七路大军,坐在斗兽场看台上,看著二人廝杀、搏斗、直到决出最后的胜利者。
    而这场斗兽表演的策划者,正犹如走马观花一般,刚出洛阳,慢吞吞的向永寧而来。
    隨著王新剿贼策略的改变,
    进入四月以来,
    各地战爭陡然减少,因为河南的仗基本打完了,山东、南直、湖广三省是最受影响的,因为中原战场就是周衍的態度,曹变蛟、吴甡、屠右廉三人的战爭节奏,必须跟河南一致,
    打的太快,河南压力太大,河南压力暴增,就得向陕西、山西、四川分出压力,四川倒没什么,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山西和陕西,就要重新陷入剿贼的战乱当中,
    打的太慢,本地则会耽误春耕、纺织、种桑、各种工坊开火。
    所以,
    山东、南直、湖广三地,必须跟河南的动作保持一致。
    作为坐镇中原,权盖四省的风向標,王新所行策略的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再谨慎,切实再切实。
    死多少人,无所谓。
    重要的是,保住绝大多数人,稳定敌方,保证春耕,復兴民生。
    那么,
    洛阳死的人,永寧死的人,左良玉、左梦庚、姜震寺他们的十几万人的命,与平定七省,开春农耕,復兴民生相比,连个屁都算不上。
    与整体而言,牺牲少部分,保全大部分,从来都不是什么选择题,
    对周衍是这样,对王新也是一样。
    当周衍收到王新的一封战报、一道奏疏的时候,心中就明白了王新的策略,同时,他也在等待著河南府的战爭结果。
    对於左良玉,
    周衍不好评价,前半辈子的忠臣良將,后半辈子的傲慢恣意,他这不是左右脑互博,也不是人性的转变,而是被世道逼的,
    如果王嘉胤有地种,能饭吃,他也不会造反,
    如果不加粮不加餉,高迎祥兴许在准备春祭,
    如果驛站不裁撤,李自成可能因为贪到了一钱油水而暗自欣喜,
    世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
    “王新做的好,也做的绝,福王身死,王府被屠,定是要问罪的,虽不至死,但这等罪名,我也无法保他安然,他走了,谁能接替他?”
    周衍犯了愁。
    乔岭山见周衍如此说,不禁开口道:
    “河南事定,接下来便是北方,而北方又以山西最重,不如就让刘光柞为主將,先略山西,再使银钱,请京城诸公上奏天家,为大人请功,大人推辞不受,进而辞去七省总理之职,愿巡抚山西,为国守北,
    既全了天家体面,又达到了目的,岂不完美?”
    周衍看向乔岭山,略作思量后,问道:“此时交权,七省如何善后?”
    乔岭山道:“四川不管、山东不要,河南、湖广残破待兴,大人只略四省,湖广有杨御藩建浙直营,南直有吴甡坐镇、大同有总管梳理,山西握在手中,
    北有山西、大同,南有浙江、南直,
    北有天然地势,矿脉资源,南有丰富钱粮,各行商业,又连三海,待时机成熟,可略广州、福建,接管海贸。”
    “至於其他各省,隨他们折腾去。”
    乔岭山什么都说了,唯独没说陕西,现在这些人都有心思了,知道什么能隨便说,什么一个字都不能说,
    对於孙传庭,根本就没有很好的处理方式。
    事实上,
    周衍是存了让王新逼迫孙传庭的心思,如果孙传庭反抗激烈,便能以违抗军令的罪名拿下,无论是皇帝处置,还是他这个七省总理处置,都能把孙传庭打回老家,
    但王新只是稍加试探,意思意思,就没了下文,
    因为孙传庭真就像个普通將军一样,王新让他发兵,他就发兵,让驻扎就驻扎,让他干啥绝无二话,
    这还怎么搞?
    王新知道,翁婿二人可能要打擂台了,他必须躲的远一点,千万別惹祸上身,
    所以,
    福王无论如何都是必须死的,王府是必须屠光的,他需要罪名避祸,周衍需要震慑天下,百姓需要田地耕种,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周衍对乔岭山这番话颇为认同,当即点了点头,应道:
    “你说的很有道理,该拿到手的已经拿到了,就不该太贪心,现在这个时期最重要的就是克制。”
    说完后,
    他看向乔岭山笑了笑:
    “跟著我打仗憋闷坏了吧?”
    乔岭山倒也没瞒著,如果这种事都要跟周衍遮掩的话,那他们二人之间可真就隔了层纱了,他大大方方点头:
    “不敢瞒大人,標下想领兵打仗,但勇武比不上步三喜、温饱,军略比不上霍安、王新,机宜行权比不上张猎鹿,后军輜重,步火调动比不上江狗儿,骑军战术比不上秋猎、韩书、冯小树,
    就连在卫所里开荒挖渠种地,也比不上那些新晋千户、百户,镇抚,
    標下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似乎只有个老將身份坐吃山空了,
    將士们平时不说,但標下知道,他们私下里都议论,把我、步三喜、张猎鹿叫『发跡三將』,而我是最废的那个... ...”
    说到这里,
    乔岭山笑了笑,神色发苦:
    “可我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与他们相比,我確实不算出眾。”
    周衍看著他,良久后笑了笑,隨即认真道:
    “岭山,你的才能不在中原战场,不在大军团作战,而在草原,在戈壁,在更远的敌方,这一仗打完,我允你自己挑人,新河军一千、大同军三千、蒙军三千,以大同、山西、陕西为后盾,
    去征服土默特,察合台,和硕特,厄鲁特,
    等这些地方你都打下来了,若你还想远征,便在那些地方建立宣抚司,布政使司,再向北征服,
    你想打到哪里,我就支持你打到哪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