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剑男子低头看著脚边那柄犹在嗡嗡作响的佩剑,沉默了足足三息。
    剑身上还沾著他自己方才咳出的血沫,此刻正顺著剑脊缓缓滑落。
    他缓缓弯腰,將剑拔起,收入鞘中。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像是在借这几息时间消化方才发生的一切。
    “道友。”
    负剑男子抬起头,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我承认你有些门道。但仅凭夺我一剑,便想从我等口中套出葬仙地的情报,未免太不把我等放在眼里了。”
    持枪女子將银枪往肩上一靠,冰蓝色的长髮在她身后被残余的灵气拂起几缕。
    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凤眸斜斜瞥了负剑男子一眼,又落回季夜身上。
    “这位道友。”她开口,语气里带著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我二人只是来寻龙鳞果,葬仙地什么的,从头到尾都没听说过。”
    “你若是对那张图有念想,不妨將龙鳞果还与我,我帮你一起审他,如何?”
    白衫青年在她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抖动了几分。
    他看得分明,这黑衣少年方才夺剑的手段绝非寻常,此刻贸然出声,不如先让持枪女子试探对方的底细。
    季夜的目光在两方人马之间平缓扫过。
    持枪女子的话他听见了,但並未回应。
    他的视线最终重新落回负剑男子身上。
    “看样子你知晓葬仙地?”
    负剑男子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隨即又强行稳住身形。
    壮汉这时將两柄战锤往地上一顿,沉闷的撞击声在谷地中迴荡。
    他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瞪向持枪女子,声如闷雷:“怕什么?龙鳞果就在他身上,方才不是还要跟我们拼命吗?怎么现在倒想跟他联手了?”
    持枪女子嗤笑了一声,正欲开口,却被白衫青年轻轻按住肩头。
    白衫青年微微摇头,示意她先莫说话。
    这黑衣少年的手段太过诡异,绝非他们任何一方能单独应对的存在。
    若三方各自为战,最大的可能是被各个击破。
    负剑男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鬆开,转向持枪女子与白衫青年,抱拳一礼。
    “两位道友。方才是我们多有得罪。龙鳞果已不在我们手上,再爭也无益。”
    “眼下此人夺了龙鳞果,又覬覦我等身上的情报,若不联手,恐怕谁也討不到好。”
    “不若你我双方暂且联手,龙鳞果归二位,他身上那张图,归我们。如何?”
    持枪女子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与白衫青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衫青年沉默了数息,將目光从季夜身上收回,对著持枪女子微微頷首。
    “联手可以。龙鳞果归我们。”持枪女子枪尖一指季夜,“至於他的命,谁先拿到算谁的。”
    她话音未落,壮汉已率先发难。
    两柄战锤被他抡成两团铁灰色的旋风,锤头上的尖刺在残光下泛著暗沉的血色。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焦土便炸开一个深坑,整个人如同一头披甲犀牛,以最蛮横的姿態正面撞向季夜。
    这一撞不求伤敌,只求將季夜的退路封死,为其余四人创造合围之机。
    与此同时,负剑男子身形一晃,已绕至季夜左后方。
    他没有急於出剑,只是將右手按在剑柄上,指尖轻轻叩著剑鞘,如同一只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毒蛇。
    白衫青年十指连弹,袖中残存的四道硃砂符籙无声飘出,在空中一字排开。
    符纸自燃,灰烬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金色丝线,悄无声息地散入周围空气之中。
    那是符宗秘传的“缚灵丝”,不攻肉身,专锁经脉。
    寻常修士沾上半点,灵力运转便要大打折扣。
    绿袍女子手中墨莲盏的光芒再次亮起,碧色光丝分出四缕,分別没入壮汉、负剑男子、持枪女子与白衫青年体內。
    持枪女子立在原地,银杆长枪倒提於手,冰蓝色的长髮在身后无声飘拂。
    她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盯著季夜的一举一动。
    她没有跟著壮汉一起冲,而是在等。
    等壮汉的衝锋逼出季夜的破绽,等负剑男子的剑找到最佳出手时机。
    五人此番联手,虽无事先演练,却因方才共斗龙蜥时积攒的默契而配合得天衣无缝。
    壮汉顶在最前,负剑男子侧翼游走,白衫青年以符籙暗中封锁。
    绿袍女子稳坐后方为眾人续命,持枪女子则蓄势待发,隨时准备递出最致命的一枪。
    季夜立在原地,左手负於身后,右掌微垂。
    他將五人的位置与攻势尽收眼底,神色不见一丝波澜。
    丹田深处,十叶劫灭莲台缓缓转动。
    巽风之叶与虚空之叶同时亮起。
    青色罡风与空间之力在暗金战气的统御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壮汉已衝到季夜身前五丈之內。
    两柄战锤高高扬起,锤头上血光暴涨,眼看就要以万钧之势当头砸下。
    季夜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仿佛一阵清风拂过水麵。
    下一瞬,他已越过壮汉的头顶,出现在绿袍女子面前不足三尺之处。
    “缩地成寸”这等在小范围內瞬移的空间神通,在五人配合默契的合围中本不该轻易施展。
    因为符籙的封锁、负剑男子的剑意锁定、持枪女子的枪势威压,这些都会干扰四周空间的稳定性。
    但季夜偏偏在壮汉衝锋势头最盛、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的一剎那施展了身法。
    那个时机卡得太精准,精准到仿佛他早已算好了局势的每一步变化。
    绿袍女子瞳孔猛地收缩。
    她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墨莲盏,只本能地催动法宝的护主之能。
    无数碧色光丝从灯芯中蜂拥而出,在她身前织成一面层层叠叠的光盾。
    季夜没有拔剑。
    他只是將剑指探出,一缕暗金战气在指尖吞吐。
    那些碧色光丝在接触到战气的瞬间便如沸汤泼雪般消融殆尽。
    季夜的剑指无声无息地穿透光盾,点在墨莲盏的灯芯上。
    “噗。”
    那盏燃烧了不知多久的碧焰,在劫灭战气的侵蚀下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於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