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竟发之景!(4k)
    “这可是那柔然可汗阿那瓌恩赐以示荣赏之物?”
    於景紧紧盯著陈度手中这木棍拐杖,脸上除了诧异,还是诧异!
    陈度却是大大方方,直接就把那个象徵柔然可汗荣赏的木棍塞到了於景手中。
    然后就这么一瞬间,自己就从这於景眼中,看到了各种极端复杂的情绪。
    有那种家族斗爭、朝中斗爭落败之后被边缘化、心中不甘,此刻却看到东山再起那么一丝希望的狂热,当然,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以及甚至还有一丝后悔种种情绪,在眼中叠转。
    而当陈度把这个木棍塞到於景手中的时候,有那么一刻,也就是短短这么一刻,几乎整个围拢著陈度以及於景的各方部落酋帅,还有怀荒当地的世家,以及大小长吏们,眼睛全都被吸到这么一个木棍上。
    有好奇者,有难以置信的,也有嫉妒不甘者。
    唯一共同点就是所有人都像是瞬间屏气,然后直直盯著这个木棍。
    隨后,就像都从那震撼之中反应过来一般,各路道贺声跌起如浪。
    “镇將大人此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竟连那阿那瓌的持节信物都缴了来,这可是咱们六镇近年来未有之大捷啊!”
    一名身著皮裘的部落酋帅更是声音粗獷,震的陈度都感觉自己耳朵嗡嗡响:“若非於大人坐镇中军,指挥若定,哪有今日之扬眉吐气?”
    “正是正是!”旁边的长史也是满脸堆笑,拱手作揖,那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去,“下官早言,於公乃国之干城。方才见那右军势如破竹,便知是於公调度有方。陈统军勇冠三军,那也是於公慧眼识珠,將遇良才啊!”
    人群中,原本心思各异的世家家主们此刻也纷纷附和,生怕落了后。
    有人讚嘆这怀荒城防守得如铁桶一般,有人夸耀將士们奋勇杀敌乃是受了於景威德感召,將这气氛烘托得热烈至极。
    至于于景,也是遮掩不住脸上欣喜。
    確实没料到,这都打了这么一个大胜仗。原本在於景的预料之中,最多最多不过是和对面僵持,然后將柔然人从北边黑水河渡口的滩头赶走。
    但是万万没想到,这陈度打著打著,居然把类似於柔然大可汗的持节之物都给缴获过来了!
    然后再看到后续押送过来的、隨军押送过来的那一队队柔然俘虏,整个原本蔫巴且紧张兮兮的怀荒城自然是军心大振!
    隨后一行人便簇拥著陈度和於景往镇將府赶过去。
    凡是陈度所到所过之处,无论是那些紧张的普通百姓,还是说那些因为事態紧急早就聚集到城中的部落子弟们,都是一顿顿欢呼。
    说一句所到之处,民眾竭诚欢迎不为过。
    其实最意外的还是那些个大小部落酋帅。
    毕竟陈度几乎完整的把那些军中各家子弟带回来来了,虽然不可避免有伤亡,但也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內。
    及至眾人入府,则是该交割的交割,该修整的修整,而陈度也当著底下那些自己右军之中的那些部落子弟们的面,亲手將一路上先行部录的一个粗略功名名册交到了於景手上。
    这么一做,自然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告诉自己手下这些將士们,还是说留在城中的那些左军將官,包括於景等人。
    意思就是功劳呈报这些,自己是一个不少,全都报上去了!
    后续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那些各大世家部族的子弟们只会到时候把矛头对准於景。
    所以於景接过这个功劳名单的时候,脸色显然不是太好看!
    不过,这点脸色变化也只是转瞬即逝。
    下一刻,於景已经收起这功劳名单,满脸笑意:“这是当然,各位功劳,我当一一呈报朝廷。”
    说完后,这於景也没有多说其他,而是直接领著陈度转入后厅之中,镇將府后厅之中。至於其他功將士们,比如高欢,侯景,还有高敖曹等人,则是设宴款待。
    待到转入后厅之中,於景屏退左右,正坐於上首。
    於景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却並未饮用,而是示意陈度坐下。
    此子,不简单!
    於景心中暗自思量。
    这陈度虽年轻,但这番阵仗下来,无论是指挥若定,还是方才在人前那般晓事的做派,都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只是,他这般拼命,图的究竟是什么?
    於景出身洛阳权贵圈子,虽如今被贬謫至此,眼界仍在,自己深知如今这北魏朝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气吞万里的局面了。
    如今的六镇,在洛阳那些高门大户眼中,不过是一群被遗忘的镇户府户罢了。
    哪怕你在这里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杀得血流成河,砍下几千颗柔然人的脑袋,又能如何?
    在那些峨冠博带的公卿眼里,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边鄙武夫。
    这大魏的晋升之阶,早已被门阀看死。没有显赫的郡望,没有朝中的奥援,这军功便如那镜中花水中月。
    陈度这般大功,若是放在几十年前,或许真封侯拜將,可如今不一样了。
    “陈度啊,”於景终於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那柔然可汗的持节都让你给缴了,这若是传到洛阳,怕是连那些个只会清谈的王公大臣们,都要惊掉下巴。
    陈度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全赖镇將大人坚实后援。”
    於景轻笑一声,摆了摆手:“不用说这些客套的,能带兵打成这样,都是你陈度的本事。”
    下一刻,於景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不过,你我皆是聪明人,有些话,本官也不妨与你直说。如今这世道,尤其是这六镇之地,军功————它未必就是登天的梯子。”
    说到此处,於景嘆了口气,似乎在为陈度感到惋惜,又似在发泄自己的鬱气。
    “你可知,这怀荒镇虽名为重镇,实则已被朝廷视作累赘?”
    “你拼死拼活,最后那功劳簿递上去,到了朝中兵马行台那些老人手里,也不过是看了几眼就放一边的纸。”
    於景站起身,背著手在厅內踱步:“陈度,我知你乃颖川陈氏。在潁川,乃是赫赫有名的高门大户,根基深厚,名望极高。虽说如今世事变迁,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中未必没有故旧香火情。”
    陈度沉默不语。
    於景心中其实早是计较已定。
    陈度既是中原世家郡望子弟,何苦在这苦寒之地,冒著被柔然人砍的风险,去打这种硬仗?
    为了什么?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军功?
    “本官很是好奇,”於景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来问,“你既有这般家世背景,大可不必在此刀口舔血。只要运作得当,回內地谋个閒职,岂不比在这边镇逍遥快活?你如此拼命,甚至不惜以身为饵,诱敌深入,立下这大功?”
    这其实是於景的一次试探。
    他看中了陈度的潜力。
    子若能为自己所用,他日自己若能寻得机会起復,重回洛阳,这便是一大强援。
    年轻,有本事,背后还有潁川陈氏家族势力牵扯,若是能收服,对於自己于氏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陈度自然也明白。
    於景是想利用利用这大胜带来的政治资本,去撬动洛阳那扇紧闭的大门。
    虽说六镇人上升通道没了,但是于氏的通道还没关呢,一番运作之后,这次大胜或能成为其復归洛阳之匙,也是说不定的。
    一念至此,陈度终於开口道:“镇將大人谬讚了。卑职一介武夫,不懂什么朝堂大势。卑职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身为怀荒府户,守土抗敌,乃是本分。”
    这番话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也正统得有些无趣。
    於景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但陈度紧接著的话,却让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至於这军功————”陈度笑了笑,从怀中掏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详尽战报,双手呈上,语气恭敬异常,“卑职虽在前线廝杀,但也深知,若无镇將大人在后方坐镇,统筹全局,若无大人將精锐的右军交予卑职统领,卑职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挡柔然铁骑。故而,此战首功,自当归於镇將大人。那缴获的持节之物,亦是大人威德所致。”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极其漂亮,极其懂事。
    於景闻言,脸上顿时舒展开来。
    这年轻人然是个妙人!不仅能打仗,还如此识大体、知进退!
    於景心中大定。有了这份战报,有了这首功的名头,再加上那柔然可汗的信物,他在朝廷上的运作空间便大了太多太多。
    至於陈度,只要自己吃肉,分他一口汤喝,想必他也是感恩戴德的。
    “哎,陈统军何出此言!”於景假意客套了一句,但手却紧紧攥著那份战报不放,“此乃將士们用命换来的,本官岂能贪天之功?”
    “大人此言差矣。”陈度神色肃然,“粮草兵员调遣,乃是一军之根本。”
    於景哈哈大笑,心情畅快至极,他重新坐回位置,身子向后一靠,显得极为放鬆:“既如此,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你放心,本官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待奏章上去,你的升赏,本官自会为你竭力爭取。”
    说到这里,於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既然对方如此上道,那自己也不妨再大方一些,便笑著问道:“方才本官问你想要什么,你既然不为个人军功,那你若是代表你陈氏有什么诉求,大可直言。咱们之间,如今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若是潁川陈氏有意与我于氏联手,前途无量!”
    於景已经在想像和汉人的潁川陈氏联手,在朝堂上互为奥援的美好图景了。
    虽说潁川陈氏不是什么孝文帝钦定汉人四姓高门,但是范阳卢氏、清河崔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这四家现在看著于氏落魄,那是恨不得跟自己一点边都不沾,更別说在朝中结盟了。
    而陈氏就不一样了。
    天下文气尽在潁川,陈氏更是潁川许多纵横连接的家族之中,其中翘楚。
    那晋室永嘉之乱后虽然元气大伤,但是根基仍在。
    然而,陈度的下一句话,却让气氛瞬间凝固。
    “镇將大人。”陈度收敛了笑容,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沉稳有力,“卑职確实有一事相求。”
    “哦?”於景有些意外,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你是为了何事?”
    陈度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卑职恳请大人,开仓放粮。”
    “什么?!”
    “开仓放粮?”於景的声音陡然拔高,“陈度,你莫不是在说笑?如今怀荒被围虽解,但危机未除,军粮尚且紧缺,你竟让我开仓放粮给那些————那些泥腿子?”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陈度立下如此大功,居然不谈世家利益,居然是为了那群如螻蚁般的饥民乞食?
    就像像那些迂腐文人在奏章上写的漂亮话了!
    “大人且听卑职一言。”陈度一字一句来哑,“眼下柔然主力已被我军击溃,按照此战粗略统计,至少击溃了柔然人三四千精锐之兵。更重要的是,我们一路破坏掉了柔然人南北合围怀荒的企图。”
    “短时之內,他们定然不可能只派一部分部队渡过黑水河来冲阵。因为那样的话,就会有被我们反包夹的危险。因此,卑职敢断言,怀荒这边的军事压力,已然大减。”
    於景听著陈度的分析,脸色变幻不定。他是知兵之人,仔细一想,陈度所言確实有理。柔然人这次確实一时间无力来啃怀荒这块硬骨头?
    “即便如此————”於景沉吟道,“那粮食也是军国重器,岂能轻易————”
    “大人!”陈度加重了语气,打断了於景的犹豫,“眼下怀荒四周,饥民极多。连日战乱,加上柔然人之前的劫掠,百姓家中几无抔粮。且若再不放粮,恐怕不用柔然人来攻,这怀荒城內,就要先乱起来了!”
    陈度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若是怀荒饿殍遍地,民变四起的怀荒,即便有再大的军功,恐怕在朝廷诸公眼里,大人平靖之功要大打折扣吧?反之,若大人能在此刻开仓济民,活人无数,且不说爱民如子美名,就光是这平靖地方之功,朝廷袞袞诸公怕都是忽略不得的。”
    后厅內只剩下烛火毕剥的声音。
    “此事日后再议吧,我有些乏了。”於景端起茶,轻轻啜了几口。陈度心中暗嘆一声,当即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