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聚餐(4k)
    温暖篝火依旧噼啪作响。
    几日下来,至少在军中,回到了如以往柔然尚未来寇之时一般安稳日子。
    甚至比起之前还要好过些。
    因为几次大胜確实缴获了大批柔然人的军需物资。
    此时在城外军营中军大帐中,前几日击破柔然渡河围城的主將几人,围在篝火旁烤著肉食和胡饼的眾人,一个个脸上神色都难得閒適。
    “这胡饼还是要专门炉子来烤才好吃,不过无论如何须说一句,还是我们怀朔那边做的正宗些。”
    侯景刚从土烤炉中拿出一张胡饼,大嘴直接啃了一口,隨手一抹,手背已是满嘴油腥。
    “也就回到这才有点油。”高敖曹撕下一块羊肉,三口两口吞了进去。
    眾人不语,只是一味吃肉吃饼。
    说来,这几天不仅柔然人对怀荒城的包围几乎完全撤去,就连著先前那十分冰冷的天时,也回了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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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依旧是时不时下点雨夹雪的东西,所以导致就算白天偶尔出了太阳,也还是必须围著篝火,才能稍微舒服地吃一下这顿饭。
    “陈兄弟呢?”
    刚吃完一个饼,已经有那么一会、十分罕见的没有开口说话的高欢,突然来了一句:“今天他又不来吗?”
    “是啊,陈兄弟又去给那些难民们賑灾发粮去了。”司马子如嘆了口气,“原本前几天我都跟著他去,今天实在有点撑不住,就告了个假。还让他今晚跟著我们一起来吃些肉,没想到还是见不到陈兄弟人。
    司马子如这话一说,这几天忙於军中修整军务的这些人,比如侯景、高欢,还有高敖曹等人都是一脸的迷惑。
    因为大家確实现在不太明白,这个分摊粮食、安抚难民的东西,如何让司马子如感觉如此疲惫,甚至已经顶不住了。
    难不成这活要比上战场打仗,和柔然廝杀还要难么?
    平素里话本就不少的侯景直接来问:“就是去给难民发些口粮嘛,如何之重?这说得如此艰难,难不成还比我们上阵去砍几十个柔然人头还要难?”
    要是按照平时的司马子如那快言快语的性格,那就算与侯景十分相熟,当即也要在这里吵起来。
    但也不知为何,这几天跟著陈度去賑济难民之后,这司马子如这几天来,似乎比起平时要沉默寡言不少。
    所以,面对侯景这番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疑问,那司马子如也只是脸上一抹苦笑掠过,然后继续埋头吃东西不语。
    司马子如一沉默,那侯景自討没趣,也没说话。
    於是乎,本来大家吃肉吃饼喝汤,旁边小火烤著,那叫一个舒服热络。
    然后现在突然有点冷场之感。
    眾人本来吃到嘴里的胡饼,像高敖曹,啃一半啃不动了,就硬生生顿在那里。
    呼延族打破沉默,摇头来言:“其实我说过了,也劝了陈兄弟好几次,可他就是不听。我说军中要是不放粮,就靠咱们这些拿著多余军粮去支助的话,绝非长久之计。能熬过了一时,能熬过了十日,能熬得过了一月吗?”
    呼延族所说陈度拿著军粮去賑济灾民,当然不是指应该发到这些现在陈度统领的右军之中的那些军粮,而是按先前所说,一部分是从柔然那边缴获过来,陈度这边通过自己的权限手段,扣下来一部分。
    另外一些则是按照原本崔季舒那边的操作,东扣一点,西漏一点,总之就是把上面於景派发下来的粮草口粮,在满足右军所需的情况之下,还能挤出一部分出来,虚报个数,然后將多余出来的粮食分给难民。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但现在有一个让眾人闻之一紧的新情况。
    “若是像以前一样,只是从坞堡带回的那两三千难民,还能撑得过去。”
    呼延族继续来言:“可是这阵子以来陈兄弟也没有閒著,现在右军中上下又都听他的,这几天无论昼夜他都派二三十骑出去搜罗那些被柔然人劫掠后的落难百姓。然后每次带人回来,原本要住城內的,可久而久之人越来越多,城內已经住不下了,有些人不得不住到了城外原来难民住的那些营寨,少说我算了一下,估计又多了一两千人!”
    这几天跟隨著陈度出去,听这陈度指令带队去搜罗难民的呼延族一口气说完,隨之又重重嘆了口气。
    只能说这些所作所为早在呼延族自己意料之中,现在呼延族担忧的是粮草真快续不上了!
    是的,不是粮,还有草。
    粮草粮草,那就是口粮和乾草。这些乾草在冬天的时候尤其有用,没这些足够的乾草堆,在晚上时已经有相当一部分难民,睡著睡著就再也醒不来,就冻死了。
    “先前按照各种方法,这边补一点,那边添一点,想著总能过去。再过个把月,到时候柔然人走了,这天时也彻底回暖了,到时候这难民从哪来回哪去便是。但现在想来,还是我们把形势想得太好了。”
    在今晚赴军中之宴前,呼延族也是一样脸色不太好,也就是刚才吃上喝上之后,这才脸色稍缓。
    结果讲到这里,呼延族也是讲了几句之后就讲不下去了,拿来一个酒杯,自顾自往里倒了一大杯酒,猛地一饮而尽。
    “怎么之前没有那么多零星难民的?”这几天来也在军中多做整顿之务的徐显秀问道。
    “不错,说起来这事————甚至有一点我们的原因在內。”
    “此话怎讲?”
    “原本柔然人花大力气,派两部重兵,一北一南渡河,想要围攻怀荒。之前不是被陈兄弟领著大伙击退了,后来他们就把南岸的围困行伍也给撤了。”
    呼延族说的都是题中应有之意,大家都晓得这个道理。
    “可之后形势却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那柔然人也不知道是如何想,可能是因为怕陈兄弟,还有怀荒於景镇將领著大军跟他们主力决战,反正陈兄弟是这么说的。”说到这呼延族还不忘补充一句。
    “陈兄弟的说法,就是柔然人用了化整为零之策。村落就是零星散布在大草原上,他们要劫掠各村各堡正好也要分散行动。相反,遇到比如怀荒这样的军镇,他们就直接选择绕过去,也不像以往一般远远围困,只派零星骑兵、骑队斥候加以监视。”
    听到这,高欢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陈兄弟要昼夜不停派骑兵小队出去巡查,一则是顺路驱赶周遭柔然人同样劫掠小队,二嘛则是將那些被劫之后,还没有被抢夺走的难民子女给带回怀荒。”
    “不过————”在人情世故,乃至於政治方面,本来就有著极其敏锐嗅觉的高欢,意识到另外一件事情,“於镇將可愿意陈兄弟这么去做?”
    “这便是近来所有事最难之处了。”开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吃饼的司马子如突然抬起头,“高大哥说得对,是要从军中城中挤兑出多余口粮草来,賑济那些新救过来的难民,本就是难事一件。於景根本不乐意这么做,只不过因为这些东西、这些粮草没有动用到怀荒的军仓,又因为陈兄弟在军中也是素有威望,这事他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近日来要分摊賑济口粮的难民越来越多,於景反而觉得这些人多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出来,已经三番五次,让这底下的人想各种办法想著各种法子折腾我们!”
    作为客將客卿,从怀朔而来的司马子如也好,侯景也好,还是高欢也好,在评论起於景这件事上,忌讳就没有这么多。
    所以司马子如也就乾脆大大方方地把於景所做的那些齦齪事,都一一说了出来。
    譬如什么在分配粮食的人手上面,专门还安插了些平日里本就不怎么积极的那些胥吏,还有办事敷衍拖沓的人。
    还有就是提前將城中大批大片原来什么都没用的空地,堆上各种木材资具,然后说此地已被镇城占用。
    “原本陈兄弟是想在这里搞一个难民临时棚子的,只可惜————唉!那地被占了以后,那些难民就只能到城外去了。你们知道那城外,虽说现在柔然人嚇破了胆,不敢再来,可指不定什么时候万一有两三个小队过来呢?”
    “而且在黑水河边,终究是要比城里冷许多,许多事情照拂起来也颇为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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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这司马子如说完之后,大家就明白了。
    一是那些照顾賑济难民始终要人手的,总不是说陈度说个一两句话,然后下面就能把事都给干完了。
    这事,苏一说是可以让自己一直带著的右军派一些將官去看,但终归那些將官们也不善於做此事,而且不是任內之务,所以最后还是要让那些城中的胥吏们帮忙著做。
    眾所周知,那衣食住行,住更是重中之重。
    眼下,这食和住都遭到了於景的阻挠小手段,以至於现在事情堆得是越来越多,办得是越来越不顺利。
    而陈度还在白天去搜罗难民带回城,晚上则是根本不停歇,去賑济分配难民口粮,还有睡觉的乾草,衣物等等。
    直接虏获的柔然营寨中的物资,因为相当一部分也归陈度处理了,所以这方面处理起来也是颇多杂务。
    “听著我都头大了,我这下算是知道为什么陈兄弟不来了。”侯景摇摇头。
    侯景漂亮话还是会说的,但真要是让自己去,搁著陈度正做这些既繁杂又没军功、没好处的賑济难民之事,自己是万万做不来的。
    “关键是,如果没有於景的哪怕是口头上支持,再去做这种賑济的民事,还有一个极大的危险。”
    高欢盯著噼里啪啦的火苗,一字一句地言道:“倘若日后因为此事翻脸,於景大可以以聚眾巨测、与朝廷不利之事为由,到时候陈兄弟可是一点辙没有啊。”
    高欢这话一说,眾人立刻陷入沉默之中。
    自古以来,朝廷有灾之时,朝廷確实会賑济难民,本也是应有之义。一来这是古来圣训,旧有明文有之;二来则是防止这些难民造反。
    不过,賑济必须要有朝廷的命令,如果没有朝廷的命令,擅自聚集难民然后再分发口粮,很容易就让地方官员认为你就是在准备造反。
    这口大锅扣下来,別说陈度了,就连於景怕是都扛不住。
    所以这话一说,旁边坐在高欢身旁的侯景,眼中已是悄然掠过了一丝退缩之意。
    军功拿到手了,事也办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就应该回怀朔去了!
    “估计暂时那於景还不会用这方法来对付陈度。”高欢突然话锋一转。
    “一来呢,是柔然人还在附近劫掠。而且听陈兄弟和我说的,柔然人已经开始往东往西开始深入,就连柔玄那边也已经遭到了劫掠。不敢拿陈兄弟怎么样,一时半会儿,他估计————”
    “不错,高大哥说得確实是这道理,”司马子如跟著补充了一句,“如若现在於景下令不得賑济,我估计城內城外那些难民立时就要造反!”
    这话一说,所有人甚至比刚才听到高欢说的理由还要惊愕。
    胆子稍微小一点的人,整个身子下意识地往里缩了一下。
    甚至不知道是谁非常急匆匆地嘘了一声。
    “所以这就是这几天来,子如兄弟你如此萎靡不振的原因吗?”
    “不错,你们没有去现场賑济那些难民,不知道那些难民的惨状,否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做民怨极大了。不然的话————为什么於景会忍著让陈兄弟去做那些事?”司马子如一声苦笑。
    “他一个镇將,如权知都督怀荒诸军事!真要禁止陈度所为,陈兄弟也无可奈何的。”
    高敖曹冷冷一句,言语中满是不解:“可就到这地步了,他还是不愿意开仓放粮,这又是为何?”
    这话一问,司马子如只是摇头,而后那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最怕的就是————也是陈兄弟暗中和我说过的一点,就是恐怕此时怀荒军仓中军粮,已然亏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