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赶羊(4k)
    陈度这问题一问,所有人脸色都不太对劲了。
    明眼人都知道,就刚刚於景所说的这个开仓放粮,那是开给谁、放给谁的?
    那都是给现在怀荒镇上的各大部落酋帅的!
    朝廷的旨意虽然没有这么明说,但大家都知道,实际上执行下去就是如此。
    因为,六镇的根基是什么?
    在於景看来,就是这些现在已经有些鬆动,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要继续忠於大魏的各大部落。
    先稳定了他们再说,朝廷那边想必也是如此。
    至於普通的边兵,別说这镇城里的镇户了,就是在掛靠在部落下面最普通的边民,最底层的贫民,也未必能分到多少粮。
    这些粮回头都是要进到这些部落酋帅口袋里的。
    所以,陈度这问题一问,眾人尽皆愕然,便是这个道理。一个大家都知道,明摆著根本不用说出来的道理,你在这里提,是何居心呢?
    这不破坏大局团结吗!
    所以整个场面=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站在陈度身旁的高欢,虽说面色依旧自若,可心里也是不停打鼓!
    这大半个月时间相处以来,高欢觉得陈度陈兄弟样样都好,打仗就不用说了,军事能力极强!
    就说那些从坞堡一路带回来的兵,整训过后,也和镇城內的那些镇兵截然不同,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仅如此,修行进度也快,就算是天天忙於各种难民庶务,可以能各种杂务一把抓的情况下,还不落下那修行功夫。
    那天问了下,高欢听说这陈度陈兄弟都快练到第二条正脉了。
    为人处世虽说不上什么长袖善舞,但也是上下应奉自如,这难民事务极为繁琐杂碎,就算是自己身居其中,也未必能做得比陈度好。
    可这样样都不差的陈度,已经被高欢认定为自己未来事业合伙人,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做这种惊人之语!
    这些事放到后面悄悄和於景商量,或者和其他那些部落酋帅勾兑不好吗?
    按照高欢自己的想法和思路,既然先前陈度已经带著这些部落酋帅子弟们立了不少军功,而且这些军功都不小,到时候私下里与那些部落酋帅们討价还价一番,不说能拿到很多粮食,但至少能从这些部落酋帅手里抠出一部分来,是肯定没问题的!
    无非多多少少而已。
    可这是在私下里说可以,端到檯面上来说,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陈度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响起一阵嘈杂的嗡嗡声。
    一名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部落酋帅当即按捺不住,斜著眼嚷道:“陈统军,你这话管得也太宽了吧!你是个带兵打仗的统军,又不是管著钱粮民事的主簿,这锅里有多少米,分给谁吃,自有於镇將和朝廷定夺,哪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另一名裹著老羊皮袄的酋帅也冷哼一声,粗声大气地接话道:“陈大人,你且放一百个心,朝廷的粮食进了咱们部落的仓,自然会匀给下面的汉子们。咱们自家手底下的羊,还能让它饿死不成?这等琐碎操心的事,就不劳您这位大统军费神了,您还是多琢磨琢磨怎么对付柔然人吧!”
    陈度冷然而立,本不加理睬————若是理睬,反而容易陷到这些部落酋帅们的搅局里面去。
    此时这些酋帅的话,自己大可以当放屁一般,他们不能真正代表,此时朝廷在怀荒的全权主使於景的想法自己此时只是要討要一个於景的看说法而已至于于景,脸上功夫还是拿捏得住的,一如既往沉得住气。
    因为————陈度问的这话,名义上没有任何问题!
    谁家朝廷真开仓賑济,不给最底下的人发粮的?
    当然了,事实上能发下去多少那是另外一回事,可是面子上还是要说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非但会让北边的柔然笑话,那南边的岛夷更是要抓住机会狠狠嘲笑一番这些北边的索虏了!
    就算拋开这些不说,到时候开仓賑济,放粮给这些部落的时候,老百姓也都看著呢,总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对。
    出乎一眾部落酋帅们的意料,於景此时反而点了点头。
    抚了抚鬍鬚,微微頷首,神色肃然道:“陈统军所言极是,此乃仁义之论,本將焉有不从之理?”
    说到这,这於景还站起身来,在眾人夹道之间走了几步,看著脸色各异的各家部落酋帅。
    “朝廷圣德,普降甘霖,自然是考虑到了黎民百姓衣食无著之苦。我等身为守土之臣,若眼见百姓易子而食而坐视不理,何以报效皇恩?”
    然后,於景走到陈度身边,一字一句朗声来道:“陈统军且宽心,此次开仓,名义便是賑济灾民。本將早已思量周全,届时定会拨出一部分粮草,用於设粥铺发散粮,务必使我怀荒城內外之难民,皆能得续命之粥。”
    “此事关乎国体,亦是抚慰人心之举,虽损些库帑,亦在所不辞也。”
    只是听到这里,陈度並不以为然。
    不过终究是得到了於景面上的说法,反正在场各位都有听著,这事儿也赖不了。
    回头要是拿粮的时候出了困难,到时候再来爭辩也不迟。
    於是,这么一场宣读了洛阳旨意、定下了开仓賑济调子的早会,就这么结束了。
    陈度也准备先回到自己府上,准备一天的安排,按照惯例去安排那些骑兵小队出城搜罗难民,顺便去击退那些零星的柔然劫骑。
    高欢一直跟在陈度身边,两人也不知为何,路上都互相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怀荒城的街道上。
    此时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透著凛冽寒气。
    街道两旁多是那些部落酋帅和地方豪强置办的宅地,因为此地靠近镇將府,戒备森严,依旧看不见城外那种隨处可见的饿殍。
    此时早会刚散,各路人马纷纷散去,街道上马蹄声碎。
    隨著开仓放粮的消息传开,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院落里,竟隱隱传出了阵阵欢呼声。
    然而,陈度和高欢的眼神里却並没有多少喜色,反倒显得愈发凝重。
    直到两人步入陈度府邸,婢女阿月出来迎接。
    阿月兴高采烈地和陈度打招呼,因为平时自家陈大人回来可没那么快,往往都是在外面忙到傍晚才回来。可这下一开门,婢女阿月就发现不对了一这两人脸色都不太对劲!
    一贯嘴皮子十分利索的阿月,现在反而一句话不敢说,赶紧迎著两人进了院落之后,就端茶送水,忙活自己的事儿去了。
    “贺六浑,这事你怎么看?”
    陈度坐下后,也没多说其余废话,冷不丁地直接切入正题问道。
    而高欢仿佛这大半个月来和陈度培养了不少默契,陈度这么一问,他立刻就明白陈度所指何事,然后摇了摇头。
    “依我看,那於景断不可能將他宝贵的粮仓中军粮分给普通难民,此事依旧只是面子上的功夫而已。”高欢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边缘。
    “你是说他既不会分给难民粮食,也不会做出哪怕只是面子上的动作?”陈度皱眉追问。
    “不,”高欢缓缓摇头,“陈兄弟,你还没看透这官场的弯弯绕。现如今整个六镇都指著朝廷的脸色吃饭,朝廷既然白纸黑字说了要开仓賑济,那於景就绝不敢明著违抗。”
    “本来这件事,如果你今天在堂上不提,他大可以和那些酋帅们分了粮食,隨便找个损耗或是运抵不及时的由头糊弄过去。可问题是,现在你当眾提了,他便被架到了火上,这賑济的事,他不做也得做。”
    高欢嘆了口气,继续说道:“他若不做,万一將来有人从地方弹劾到朝廷,这事儿就会成为朝廷中敌视他于氏家族的人打击他的绝佳把柄。於景是个老狐狸,他不会在这点小事上栽跟头。”
    陈度点点头,神色凝重:“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今日提出此事,即便得罪了那些部落酋帅,得罪了於景,也必须得提。就是要让他给出一个承诺,让我们抓到一个賑济灾民的口实。但是我总感觉,於景那老狐狸別有他想,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这正是我一路上忧心的原因。”高欢低声道,“我也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虽然他答应放粮,但我猜,他想出的招数无非是减量二字。你想,若是每人每天只给一碗稀得见底的米汤,那也是放了粮,谁也挑不出错。可即便是这样,对於怀荒城外那许多难民来说,依旧消耗极大。只要柔然人不撤,这粮食就像填进无底洞。你说,於景会眼睁睁看著军粮被这般耗尽吗?”
    陈度慢慢点头:“那贺六浑你的意思是?那於景可能对难民下手?”
    高欢默然不语,只是低头喝茶。
    这事儿他本来不愿掺和太深,毕竟这是怀荒的內事,对他高欢而言,无论是朝中功绩还是个人仕途,都没有直接的好处,反而会得罪一帮权贵。
    若不是看在陈度一意孤行的份上,他绝不会出谋划策到这个地步。
    他愿意开口,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报答这段时间陈度带他立下的军功。可若要让他真的卷进这滩浑水里去,高欢內心是极其抗拒的。
    看到高欢如此神態,陈度自然知道这贺六浑始终还是个算计精明之辈。
    能说这些、能提醒自己,已经算是极为不易了,自己此时也没有硬要把高欢牵扯进来的理由,说不得到时候事情更加难办。
    等送走高欢之后,心中不安的陈度又到了分散的难民营寨之中,当然了,並未提及賑济一事,因为到时候如果是於景那边扣著粮草不发,这些难民可不会觉得是於景的过错,只会把怨气撒在管事的人身上。
    “这几天里依旧如常,多安排一些人手看著。”
    “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不用管任何时辰,直接敲门便是。”
    陈度吩咐完,司马子如,崔季舒以及刘灵助,三人在一旁听著,都点了点头。
    往后两三天一切如常。
    按照於景所说,今天就该是正式放粮的日子,所以陈度並未如平时那般晚起,而是起得格外早。
    正准备洗脸收拾一下出门的时候,那婢女阿月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神情极为不对。
    “陈大哥,那个卖柴老翁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
    陈度第一反应就是,不会是阿月你说话之间把別人气走了吧?可转念一想,这也不对啊?
    那些卖柴的、最底层的贫民,什么苦没忍过?这点尖酸言语要是都忍不了的话,那只怕早就已经自绝於世了。
    那婢女阿月仿佛也猜到了陈度怎么想,急忙摇头摆手:“自那天陈大哥与我说这些人如何不容易后,我再未和那老翁多说什么重话,只是按照每天府里所需的柴火交割而已!”
    “他几天没来了?”
    “从前天开始的!”说到这儿,阿月也是一脸担心。毕竟虽然平时经常嘴损那个卖柴老翁,但眼下也是知道乃是兵荒马乱的日子,有些人真的是过了一天是一天,过了今天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一般,自然是十分难安。
    “你可知卖柴老翁家住何处?”
    “我想想————哦,他好像跟我说过!”
    阿月素来记性极好,就把这卖柴老翁大概的住址和陈度说了一下。果不其然,不在城內而在城外,不过那片区域临著山丘树林,陈度也有印象,並没有什么柔然人出没。
    思索间,府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府门上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前所未有的急促!
    开门一看,一个黑影刚刚开门就冲了进来。
    “陈大哥!出事了!”
    来者正是崔季舒。
    “何事?不要慌张,理清了慢慢说来。”
    崔季舒不停喘气,手扶著膝盖,一直摆手:“那於镇將————在赶羊了!”
    闻言,婢女阿月脸色瞬间一变,而陈度还没反应过来:“赶羊是什么意思?
    是赶那些牲畜吗?
    “不是————是赶人!城內城外,都在往一个地方赶!”
    “在我们这边,这就叫赶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