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出离愤怒(4k)
    “赶羊?!”
    陈度几乎是下意识立刻就明白过来到,这个赶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把人如同牲畜一般驱赶!
    听上去似乎平平无奇,至少在兵荒马乱之时是如此。
    可是————
    当陈度和崔季舒以及闻讯赶过来的眾人们,来到城內城外那一片片原本临时安置难民的营地时,非止陈度,就连一向对难民这些事颇有些置身事外的高欢,都不禁立刻捏紧了拳头。
    眼前这一幅景象,实在是过於让人出离愤怒了!
    原本这些在前几晚虽说不上是熙熙攘攘,但还能看到不少难民抱团取暖、人数只多不少的难民营地,那一片片大小帐篷聚落,现在已经被清理得一乾二净。
    这里的一乾二净,乃是指人几乎都没了踪影,而那些帐篷倒是都还在。
    闻讯而来的眾人中有高欢、司马子如,这些自不必提。王桃汤带小股队伍出击,巡逻周围的高敖曹因为轮休,此时也赶了过来。
    眾人看著眼前这一片空荡荡的营寨,脸色无不阴沉!
    性情素来火爆、直言不讳的高敖曹,本身就不是怀荒人士,那是渤海望族子弟,这一下根本就是忍耐不住!
    “那些人呢?我从坞堡千辛万苦、多少弟兄才护送回来的那些人呢?如何一夜之间全没了影?此事若不向军镇討个说法,这仗也无需打了!”
    说罢,他直接就把戴在头上的兜鍪摔在地上,带著身边几个亲兵,几乎拦也拦不住,就要上马往镇將府方向奔去。
    旁边几人当然都知道,这事得拉著高敖曹,因为看这样子,他是真的准备直接衝进镇將府了。別的不说,这么多人里面,陈度都还要对那於景称声卑职,可从高敖曹口中几乎就没怎么听过这俩字!
    所有人丝毫不怀疑,要不是现在陈度一把拉住了高敖曹,这人真的是要直接衝到於景身前问个明白。
    至於陈度,一把拉住了高敖曹,想的是此事还没有弄明白,尚且不要如此急於有所动作。
    但是言语间已然是完全控制不住怒火了:“什么事情让你们立刻无论任何时辰都来报的吗?!”
    本应该值守此地的司马子如,第一次看见这位平日里遇事总是极为淡定的陈度发如此大的火。
    一时没反应过来!
    甚至陈度这边也没有散发什么真气之类的,反倒是司马子如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一步。
    而一旁像崔季舒这般年纪,终究还是个少年,也同样未见过如此场面。他自己也只是听下人来报,然后赶紧连现场都没来得及看,就过去报告陈度的。所以现在看到眼前这幅人去营空的模样,再加上陈度如此发火,崔季舒也是一时根本不能言语。
    被陈度刚才用真气硬生生拉住的高敖曹,诧异的反而是这陈度陈兄弟,如何这短短一个月之內,竟从一条正脉快速突破到了两条正脉的境界?那真气量之磅礴,让自己刚才没准备,差点都身形一歪。
    眾人各怀心思,此时面对这等几乎可以说是人去营空的情景,一时间还是太过震撼,以至於没能回过神来。再加上此时陈度更是前所未有的情绪激动,以至於眾人一时间根本不知如何回应。
    但是,总归是要一个人出来回答的,这个人就是现在被陈度紧紧盯著的司马子如,原本他就是负责此地昨晚营帐內那些难民庶务。
    “陈兄弟,此事確实是我疏忽了,未能料到於景竟如此决绝!”
    司马子如一脸苦涩:“昨夜我虽千叮寧万嘱咐,让底下人若有意外速速报我,可谁能想到那於景下达命令,竟是趁著大半夜至凌晨这等时辰,將难民一股脑儿全给赶走了!”
    “这等决断,实非我能预料啊!当我得到消息时,虽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想看看能不能挽回局势,奈何那些镇兵如虎狼一般,我终究势单力孤。”
    “我只能在那乱局之中,尽力把那些被卫兵驱赶后的漏网之鱼给留下来————”
    当然了,司马子如虽说自己尽力了想要挽回,確实也不是在那空口白话,確確实实也是干了这事,只不过就没捞下几个人。
    所以导致来陈度这边报信的是崔季舒,就是因为当时司马子如就在干这事。
    只可惜,这里人数並未有多少,也就是说,司马子如只是零零星星捡回来一两百个难民而已。
    陈度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愤怒,几乎就要立刻爆发出来。而在一边的崔季舒当然也从未见过自己的陈大哥发如此大的火,一时间把这个已经十分惊慌的少年著著实实嚇了一大跳,几乎僵在那里不能说话。
    陈度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这件事上情绪波动有些过於大了。
    深吸几口气之后,他这才勉强按捺下来:“来龙去脉,你都仔细给我说说。”
    陈度这么一来,崔季舒才勉强定下心神,看著这一片极为空旷、已经是空旷得无人烟的临时难民营地说道:“陈大哥,我听说是这样的,其实那於景是借著要开仓賑济为名,说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所有人必须集中到一处领取粮食,不能再如这般分散在城內外各处,以免生乱。”
    “他还说,因为那是怀荒本镇的粮仓,储粮有限,需得按朝廷法度办事。”
    “在城內有军镇户籍的,必须优先领取,大家想必也能理解这是朝廷体恤家臣的意思。至於那些没有本地户籍的流民难民,则是要被集中到另外一处再行分发。那些百姓们听闻有粮可领,又见镇兵在后虎视眈眈驱赶,根本由不得他们选择,只能跟著走了。”
    陈度一听这话,当即无言。
    这话明摆著意思就是说要把这些人集中处理了,只不过在实打实的口粮诱惑面前,还有后面驱赶的镇兵面前,根本由不得这些人选择。
    这时候反应过来、脸色极为凝重的高欢,也是当起了客卿和事佬的作用,来劝陈度。
    “陈兄弟,此时莫说司马子如了,就是你亲自在场,也未必拦得住於景。那於景说白了还是怀荒的正主,他若真要迁徙这些流民,那於情於理都完全说得过去,本也是为朝廷守土,职责所在嘛。”
    陈度的情绪也在此时慢慢平復了一些。现在明白在这里发火其实並没有什么用,关键是要儘快想到一个对策。
    “那个————高大哥。”崔季舒一开口,高欢和高敖曹同时转头,不过这次崔季舒问的乃是高欢。
    “於景派他们过去,真的会分粮吗?”
    这就是问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如果於景真“赶羊”,把这些难民都赶到一处去,但如果他发了粮,那这事不也结了?
    高欢听到这少年如此问,极为罕见地摇头苦笑:“倘若真是那样,就不叫赶羊了。在怀朔那边,我们也有此说法。你们真的知道赶羊是什么意思吗?”
    崔季舒年纪尚小,见识也少,虽说在帐目技术方面颇有天资,但於这赶羊一事確实不了解,摇摇头:“我只是听司马兄说此乃赶羊,然后才以此匯报给陈大哥。至於这赶羊到底如何,小子实在不知。”
    陈度默然不言,也摇摇头。这倒也是眾人预料之內,毕竟现在陈度已经被大家都认为是潁川陈氏子弟,在那河南之地的士族子弟,怎么能了解这草原上的事情呢?
    而高敖曹等人也是不知,毕竟在渤海一线、冀州之地,离著这幽燕还隔著好一段距离呢。
    高欢深吸一口气,而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先说这赶羊。这赶羊本是牛马过冬之时,草原牧民將各种牛马牲畜赶至一处,为的是冬天太冷,好让这些牲畜抱团取暖,不至於冻死。”
    “这赶人,原本在各镇粮荒过冬之时也曾见过,道理其实和赶羊是一样的,也是將之赶至一处让其抱团,且分发粮食。”
    “只不过这口粮就不要指望多少了,这应该是与赶那些牲畜最大不同的地方。毕竟多余粮食其他人还要吃,给了这些难民流民们,军镇部落里这些人就要少吃一些少拿一些。”
    高欢这话一说,眾皆默然。
    原来说到底,赶羊是这个意思。
    “可是,如果只是不愿意给粮,为何要將这些人赶到一起呢?”高敖曹现在也算是平静下来了一些,恢復了一些冷静,直接开口问道。
    “为何要將这些人赶到一起?那是因为以后好给朝廷做个交代。”高欢指著眼前这空无一人的难民营棚说道。
    “人一多聚在一起,然后分粮草、分口粮。这些事倘若分散来做,凭空就要多不少分工,分出去不少粮食。聚在一起之后,反倒容易在面子上过得过去。”
    如果將分粮草看作分苹果的话,这道理高欢一说,其实大家都明白。就好像是十人分一两个苹果,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到时候说不定有人就捅到朝廷去;可如果一千人聚在一起,那就是两百个苹果,这里面可以做的文章,那看上去的效果,那可就多得多了。
    “而且还有一点极为重要。”司马子如也稍微恢復了冷静。同样清楚此事的这位怀朔年轻干吏,又补充了一句。
    “那赶羊赶在一起,乃是因为易於控制。这些牛马羊驴如此,把那些难民流民聚到一起,也是为了利於万一有事,可以就地调兵弹压。”
    赶羊的事基本说了个明白,高欢依旧脸色极为凝重:“各位也知道这北地素来寒冬难耐,这些羊也好、马也好、牛也好,本身皮毛旺盛。有时候冬天一冷,水草难得,都会饿死冻毙於草原之上。”
    “赶羊之后,等到来年回春去看,都是成片的牲畜尸首。现在这些本来就衣著单薄、口粮又紧缺的难民流民被赶在一起,只怕是史书中的人相食,要发生在新的难民营地了!”
    这事儿总算是一字一句掰扯得差不多了。说白了,於景想要干什么?他无非就是想花小钱办大事,既把面子要了,又把里子留了。面子就是賑济难民,里子就是少分粮食。
    至於城內那些镇户们的粮,那就更不用想了,指不定能拖到什么时候。就以他这种对付城內外流民难民的手法来看,绝非善类。
    现在所有人又不自觉地把目光看向陈度,因为这种事指定是个大麻烦事。而大麻烦事嘛,歷来只有陈度陈兄弟、陈统军能把这担子挑起来。
    所以大家十分自觉地在某个时刻,同时停下所有言语,不约而同地盯著正在皱眉的陈度。
    “此事得兵分多路去办。”陈度虽然愤怒,但是此时也算是仓促之间弄出来了个可行计划。
    “第一件事,是要弄清楚那么多难民到底被迁徙去了哪里。是迁徙了,还是说到时候围在一起,又被打散驱逐?这点必须儘快弄清楚,此事就由三郎你去办吧。”
    高敖曹向来性烈如火,加上在军中极有威望。无论是在从坞堡带回来的军中,还是新成立的怀荒右军之中,高敖曹几乎都极受士卒们的拥戴和信任。
    这种直接去找於景如何对付难民的活,相当於正面战场,说不定要和镇兵起衝突,就得交给高敖曹去办。
    “第二件事,则是去搞清楚那於景是不是真的准备就如贺六浑所说的那般,只赶羊不给粮。此事还得崔季舒你去打探,去主簿府中打探一番消息。”
    这是崔季舒当然责无旁贷,而且也算是要確定於景是不是真要这么做。万一他拿出相当一部分口粮賑济那些难民,那驱赶之策也不能说他的不是。
    “第三件事————则是我亲自去办。”
    陈度並未说出自己要办何事,但似乎所有人都已明白。
    因为眾人知道,难民流民之中不乏从坞堡过来的,现在里面有不少真的还是身强力壮的,也不全都是一碰就倒的饿殍。
    到时候內乱外乱一起来,柔然大敌、强敌环伺在侧,恐怕立刻就要在怀荒城內引发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