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太傅哥哥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诸葛亮就起床了。
    其实这个时候刘禪根本没召见他。
    昨天奔波到后半夜,刘禪怕诸葛亮太辛苦,希望诸葛亮多睡一会儿。
    但诸葛亮却自己要起来。
    因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他们是昨天临时被刘禪接回成都。
    而汉军的主力部队连绵数十里,最后面的队伍还在绵竹呢。
    所以诸葛亮必须立即派人去通知沿途各將领、官员,分批驻扎军队,把將士们携带的輜重放入成都仓库。
    一直到中午时分,丞相府外才来了几个皇宫卫士。
    为首的是个小黄门,大概二十上下,年纪轻轻,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门口諂媚著笑脸。
    他並没有贸然进丞相府,而是先询问门口的卫士丞相起来了吗?
    得到答覆后,才让卫士进去通稟陛下召见。
    诸葛亮和方敏重新穿戴整齐,把头髮打理好,弄得衣冠端正,这才迈著四方步出门。
    到了门口,见到那小黄门,诸葛亮微微皱眉,那小黄门倒是没瞧出眼色,恭敬道:“参见丞相,陛下在宫里等著丞相呢。”
    “嗯。”
    诸葛亮点点头,隨后走到了为他准备的车马上。
    方敏也爬了上去。
    他注意到诸葛亮態度有些冷淡,问道:“怎么了?”
    “那小黄门就是黄皓。”
    “哦?”
    方敏顿时来了兴趣。
    汉代的马车不是那种四四方方的马车,不需要撩开车帘,就是敞篷軺车。
    所以他一扭过头就能看到那小黄门。
    那人老老实实地伴隨在马车左右,没有交通工具,就这么一路步行跟著,全程都是毕恭毕敬的態度。
    “我还以为你早就一封书信给陛下,让他把黄皓给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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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敏小声说道。
    杀黄皓不比杀杨仪。
    杨仪是荆州士族成员之一,属於诸葛亮阵营的中流砥柱人物。
    如果杨仪在没有犯马謖那样错误的情况下擅自把他杀掉,对於诸葛亮背后的荆州士族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震撼。
    到时候包括向朗、费禕、蒋琬、董允、陈震等荆州士族出身的派系肯定会与诸葛亮產生间隙。
    所以杨仪肯定是不能无故杀死。
    但黄皓不同。
    黄皓就是个小黄门,平民出身的太监,杀了就杀了,根本不会造成什么政治影响。
    因此对於黄皓现在居然还活著,方敏还是很惊讶。
    “虽然此人后来祸乱朝纲,但此时並未这么做,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诸葛亮嘆道:“朝廷应该以“开诚心,布公道”申明法纪,且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如此方能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
    “唔,好吧。”
    方敏点点头,表示明白。
    诸葛亮治国的確是公平公正,法纪虽然严明,但只要不犯法就绝对不会无故乱杀。
    所以即便他已经知道了后来黄皓乱国,他也不会把对方杀死。
    因为对方现在还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是原则问题。
    “不过即便不杀,也该调走才是。”
    诸葛亮说道:“之前我並未给陛下写信告知他,其实是怕陛下以为我厌恶这黄皓,无故將他赐死,这是不行的,届时找个由头,就说这黄皓聪明伶俐,派他去他地监工矿產冶炼就是了。
    “还是丞相想得周到。”
    方敏笑了起来。
    史料记载,诸葛亮不杀俘虏,对待蛮夷恩威並施,以德服人。
    治理国家法治严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並且只要承诺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兑现,即便是大权在握,马、李严犯了过错,也都是先拿出证据,稟奏刘禪,最后才处置。
    这一系列行为使得季汉即便是国力逊色於曹魏十倍,也总是能够战无不胜,在诸葛亮时期多次北伐击败魏军。
    或许也正是这样的丞相才充满了人格魅力,也正是如此季汉这个国家才满是浪漫与理想主义色彩。
    丞相府就在皇宫旁边不远,车马徐徐进入宫外,宫外是大广场,马车一路驶入宫门,进入大广场,隨后诸葛亮和方敏二人下车。
    刘禪之前出於对诸葛亮极高规格的尊崇,下达特詔,恩准其在宫內乘坐“小舆”。
    这在汉代是极高的礼遇,如《史记·萧相国世家》记载,刘邦除赐予萧何“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以外,“因何病,使乘舆入殿受贺。”
    但诸葛亮作为法制最严格的遵守者和维护者,自然不愿意公然违制,自毁法度权威。
    因此拒绝了刘禪特詔,坚持步行入宫。
    入宫也有礼仪的。
    必须一路走小碎步,表示对皇帝的尊敬。
    事实上诸葛亮本来不需要。
    因为他想要权臣三件套还是非常简单。
    可他却十分坚持宫廷礼仪,走著小碎步踏上前殿外的台阶,快步往前殿去。
    方敏也学著他这样走路。
    片刻二人到了大殿外,隨后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
    里头謁者大喊道:“上召丞相覲见!”
    诸葛亮面容肃然,对方敏小声说道:“你待会进去,站在一旁即可。”
    说著他又踩著小碎步进入殿內,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並引首至地停留片刻,说道:“臣亮,参见陛下!”
    这下给方敏整懵了。
    原来诸葛亮让他站在一旁,是让他不用下跪。
    方敏这才想起来,虽然明清之前確实不怎么流行跪拜礼。
    但刘邦制定礼法的时候,在重大场合面见皇帝要行稽首大礼,所以诸葛亮需要下跪磕头。
    当初方敏跟诸葛亮说过,他们后世不兴这个,自己也不愿意对人磕头。
    由於军队当中,除了军礼是单膝下跪以外,其余礼节都是抱拳拱手行礼,因此方敏都快忘记汉代的確有下跪礼了。
    没想到诸葛亮却还记得这件事情,顿时让他更加感动了几分。
    毕竟诸葛亮作为维护礼法的人,这么做是公然破坏礼制。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因为方敏不是汉代人,所以不遵从汉代礼制倒也说得过去。
    “丞相请起!”
    刘禪高坐主位之上,从席上站起来,身子前倾,双手虚抬。
    “臣多谢陛下!”
    诸葛亮从地上起身。
    “快。”
    刘禪向左右侍从挥手道:“给丞相铺席。”
    侍从们立即在刘禪右手边的陛下处铺上了一张草蓆。
    这种草蓆也不能提前铺,因为正常来说臣子都是站著与皇帝对话,只有恩典才能铺席就坐。
    “谢陛下!”
    诸葛亮坐到了席上,然后向刘禪拱手说道:“陛下,知微情况有些特殊,请陛下恩准知微无需跪拜行礼。”
    “原来如此。”
    刘禪立即伸手示意道:“先生国之大才也,朕特许先生自此之后见朕无需稽首!”
    “多谢陛下!”
    方敏连忙拱手弯腰行礼。
    “给先生铺席!”
    刘禪再次赐下草蓆。
    “谢陛下。”
    方敏便坐在了刘禪左手边,诸葛亮的对面。
    此时殿內上方是刘禪,他的下方左右两边是诸葛亮和方敏,周围则是服侍的小黄门与宫女一类,门口便是甲士。
    刘禪开心地说道:“丞相离开成都去了汉中,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如今丞相终於回来了,朕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国家不能没有丞相,朕也不能没有丞相。”
    诸葛亮无奈道:“陛下,臣总归是要北伐完成先帝夙愿,此番回来,便是要在成都推广水稻,待来年国家丰收之际,便是北伐討贼之时。”
    “纵使如此,朕能多多与丞相亲善,聆听丞相的教诲,亦是好过朕每日在宫中看些朝廷公务来得舒坦。”
    “臣谢陛下厚恩,那便趁著今年我回成都的时候,与陛下多做国事。”
    “甚好甚好。”
    刘禪高兴地样子完全不是作偽。
    相比於方敏,他其实並非没有危机感。
    毕竟季汉国力弱小,想完成先帝遗愿匡扶汉室何其艰难?
    如果不能打出去,曹魏打进来,自己就是阶下囚。
    可是他自己知道自己什么水平,所以诸葛亮处理国事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插手。
    之前诸葛亮不在身边,他就没有安全感。
    现在诸葛亮回来了,虽然没有再行军打仗北伐討贼,至少让他心里安心很多。
    “陛下,在说起国事之前,臣还想举荐方敏为太傅!”
    诸葛亮与刘禪寒暄了几句后,总算是开始正题,指著方敏道:“敏学识渊博,才胜亮百倍。汉中之战,就是其谋划。还有这沤肥法、造纸法、炼铁法.......去岁臣在汉中屯田,二百万亩麦田產粮近九百万石,比平日多出了近三成,皆是方敏之功也。今臣还朝,就是要在全国推广此事。届时粮產足备,魏贼有何惧之?臣以为,有方敏一人,足当百万之眾,因而请陛下亲之信之!”
    方敏顿时头看向刘禪,心里还是有些小紧张。
    事实上诸葛亮偷偷私底下给刘禪写了很多封信,早就把方敏的情况给刘禪说过了。
    刘禪早就有所准备,只是他不会越过诸葛亮去,这种事情一定要诸葛亮亲自举荐,刘禪才会答应,否则就是与诸葛亮爭权。
    方敏自然不知道这些,所以很想知道刘禪是什么反应。
    但显然刘禪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內,他立即说道:“丞相所言,句句关乎国本。方卿既有定策增產、富国强兵之大才,乃天赐大汉,朕便依丞相所请。”
    隨后刘禪说道:“敕詔!”
    下一秒,黄皓就站了出来,掏出一张宣纸,朗声说道:“策詔:朕承宗庙,战战兢兢,唯念农桑为政之本,仓廩为国之基。今览丞相奏报,贤士方敏,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谋汉中之战,破魏贼十五万,战功赫赫。所创沤肥、造纸、炼铁诸法,岁增粮產三成,功著於竹帛。此乃天赐大汉,以佐中兴。拜方敏为太傅,位列上公,开建府署,录尚书事。”
    “布告州郡,咸使闻知,建兴七年六月十三日下。”
    “嗯?”
    方敏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今天是六月十四日。
    他看向诸葛亮,看到诸葛亮老神在在。
    显然。
    昨天晚上刘禪就把詔书写好了,今天就是走个过场。
    “臣方敏叩谢陛下恩德!”
    方敏从席上站起来。
    正常的时候他得稽首大拜谢礼。
    但因为刘禪特许,因此他可以直接拱手谢礼就行。
    “太傅。”
    黄皓双手托举著一朱漆木盘,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將木盘呈上。
    方敏看去。
    就看到木盘上放著一块官印,一綬紫带,一块木謁。
    官印为龟钮金印,木謁其实是一块竹简木片,上面写著:“汉太傅都乡侯方敏”。
    “臣再拜谢陛下!”
    方敏双手接过这木盘。
    “请太傅坐。”
    刘禪笑道。
    “谢陛下。”
    方敏坐到席上,將木盘放置一边。
    刘禪认认真真地说道:“我听闻古代贤明的君主,都会尊重有才能的人。姜太公垂钓於渭水,文王闻之,亲往渭水河畔尊姜太公为太师。秦孝公为求贤明的人,颁布《求贤令》,商君三次长谈,从帝道、王道谈到霸道,最终託付国政。
    先帝也是三顾丞相茅庐,才请丞相出山,方有如今这八百里巴蜀之地。”
    “先生之才,比之姜太公、商君、丞相是也。朕也愿效仿周文王、秦孝公与先帝,敬重贤才,至诚以待。朕事丞相为父,愿事先生为兄长,自此政无巨细,咸决於兄!”
    来了。”
    方敏心里说道。
    他之前还以为是诸葛亮来说。
    没想到却是刘禪来说。
    看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刘禪这番话是谁教的。
    但不管怎么样,听的人却是很舒服。
    方敏避席而起,再次拱手拜道:“臣多谢陛下厚爱,能得陛下信任,臣亦三生有幸也。自此臣愿辅佐陛下与丞相,让蜀中仓廩富足,府库刀甲俱实,匡扶汉室,三兴炎汉!”
    “先帝因有丞相而说如鱼得水,我有太傅亦如先帝遇丞相也。”
    刘禪高兴地说道:“当年先帝与关张二公恩如兄弟,我亦如此。自此之后,我有丞相为相父,有太傅为大兄,何愁江山不能平,何愁大业不能兴!”
    “陛下如此恩德,臣无以为报,此后臣愿赴汤蹈火,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方敏面容严肃。
    在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什么叫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