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正確的选择
    西汉史学家扬雄《蜀王本纪》记载:“临邛有火井一所,纵广五尺,深六十余丈————井上煮盐。”
    公元219年,诸葛亮也亲自抵达临邛火井,指导人们用一块中心凿孔的石盘盖住井口,將竹管从石盘孔插进井內,天然气由竹管导出,以此用於煮盐和冶炼。
    作为西汉时期,卓程两家富庶的基石,临邛的盐铁矿虽然早在东汉时期就被纳入国家少府,在季汉时期,又成为重要盐铁產出地。
    但古代的冶炼效率还是太低。
    建兴七年,也就是公元229年11月,太傅方敏亲赴临邛,视察了当地天然气以及露天铁矿的生產和冶炼过程。
    在此之前,他已经派遣汉中来的工匠,於当地建设新的冶炼工坊,划出大量的土地,收集黏土、石灰等材料,建造砖窑,烧制用於建造土高炉的砖头。
    等到11月的时候,第一批砖石已经烧制了出来,工匠们马不停蹄地利用砖头搭建土高炉,开始进行土高炉炼铁,以及之后的灌钢法炼钢。
    方敏来这里视察一是看看进度,二来是看看天然气是否能够利用炼铁。
    可看完之后发现还是不行。
    天然气最多就是用来冶炼锻造,拿来炼铁是做不到的。
    虽然现代天然气用来炼铁是全球公认的主流炼铁工艺之一,广泛用於天然气充足,资源较多的国家,如俄罗斯。
    但在古代却很难实现。
    一是低压、低流量,导致流量不可控。
    二是露天口燃烧,无法在上面建造土高炉,更无法实现把气体燃料喷入封闭炉膛內部。
    三是无法提纯,里面的含硫量较高,古代技术还是无法做到脱硫。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方敏却恰好懂点这知识。
    今日的天气晴朗了一些,虽然冷风呼啸,可冶炼厂內却是热火朝天,许多光膀子的工匠正围在一个个火井边上不断地打铁。
    炼铁確实不行,古代没有任何记载有用天然气炼铁的事情,但锻造却在《华阳国志》和《天工开物》有记载。
    因为已经经过脱硫处理的生铁含硫量较低,直接用来锻造的话,对铁器的影响並不是很大,所以即便可能会造成含硫量提高,为图方便,临邛铁匠都是用天然气锻造。
    “太傅。”
    临邛县令、县尉等一行人陪同。
    其中还包括了当地卓程两家大姓族老,卓公卓伯程公等人都跟隨在后。
    有当地从事铁匠工艺的老师傅为方敏介绍道:“这就是我们临邛独有的火井锻造,这井中喷出火焰,用以升热锻铁十分方便。”
    “嗯。”
    方敏点点头。
    传统铁匠铺都是用火炉,打造一会儿就得把铁器放入炉內,再用鼓风机加热,等铁器软化再重新锻造。
    相比之下直接用露天天然气火焰就方便许多,锻造一会儿就放上去烧,温度也比火炉高得多。
    但他即便是离得十多米开外,也能闻到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因为不仅仅是铁匠工坊內,整个工坊只要有火井的地方都有这种味道。
    “锻造出来的铁器是不是有些脆?”
    方敏询问道。
    “太傅真乃神人也,这种隱秘的事情其实我们不敢说出去。”
    老师傅嘆道:“咱们临邛打造的铁器的確比其它地方打造的铁器要稍微脆一些,若非价格便宜,恐怕想卖出去也不容易。”
    临邛有铁矿、火井,打造农具、菜刀之类的生活用品比一般铁匠铺快得多,但因含硫量稍高,脆也確实脆。
    “这是臭味的缘故。”
    方敏说道:“此火当中蕴含了一种特殊的气,也就是臭味的来源,用此火锻造的时候,那些气就流入铁器內,使得铁器变脆易折。”
    “啊?”
    “居然就是这臭味的缘故?”
    “我就一直难以忍受这臭味,就说这是个祸害。”
    “那能怎么办?有什么法子可以驱除?”
    周围工匠们顿时大眼瞪小眼。
    他们早就想解决这个问题了,但一直没什么办法。
    毕竟不提这臭味是否真的是铁器变脆的关键,单说味道也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太傅,真是如此吗?”
    老师傅忙问。
    “是的。”
    “太傅既然如此广识,那是否可有法子?”
    “有的,老丈,有的。”
    方敏看向那边天然气升出来的火炉。
    诸葛亮之前改进过。
    虽然是火井,此时却已经用石盘盖上,井侧插著竹管,把天然气引到火炉內生火。
    他指著那粗大的竹管说道:“首先你们得用火將白堊石煅烧,煅烧一段时间后再把白堊石泡水,接著打成粉。然后在这竹管当中掺入拌水后的草木灰和煅烧泡水后的白堊石粉,这样虽然不能完全除去这臭味,却能够大量减少,锻造的时候就不会让铁器变脆了。”
    说白了就跟土高炉一样,用石灰和草木灰脱硫,只是草木灰需要溶於水成为碱液,天然气经过的时候才会中和一部分硫化物。
    而石灰则需要加热到850度生成氧化钙,再冷凝成氢氧化钙变成强碱,与草木灰一起用就能脱硫了。
    不过这种古法脱硫技术还是过於原始,天然气在流经草木灰和石灰的时候最多脱硫一部分,至少还有小部分硫化物残留,无法达到完全脱硫效果。
    但即便如此,肯定也比现在效果强得多,因为硫的数量太少,锻造铁器的时候就不会因铁器流入太多硫而变得脆弱。
    “快,快试试。”
    老师傅立即吩咐其他工匠。
    当下就有工匠马上开始试验,煅烧石灰和草木。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方敏又环顾火井说道:“以后你们可以打造铁管,竹管导气还是不太安全。”
    “太傅,打造铁管倒是不难,用模具就行,只是这需要很多铁。”
    老师傅挠挠头道:“现在这竹管也能用,只要换得勤就行,何必浪费铁呢?”
    方敏说道:“冶炼打造,安全最重要,竹管容易起火,而且经常换也更容易出事,还是铁管好,以后不会缺铁的。”
    “唯。”
    老师傅应下。
    “太傅,这边请。”
    县令恭敬地带著方敏又视察了工匠作坊。
    大量工匠正在打铁冶炼。
    事实上卓程两族本就是靠炼铁与锻造起家。
    后来朝廷收走了铁矿,炼铁就成为了东汉朝廷和眼下季汉朝廷的產业,但锻造依旧是宗族支柱產业之一。
    所以当地除了种地的农民与煮盐的盐工以外,就是参与锻造的铁匠非常多。
    像诸葛亮军中以及目前成都的铁匠铺就有许多来自临邛的铁匠,也正因此卓公才清楚如果自己跟朝廷对著干是什么下场。
    因为临项很多人指著铁匠这碗饭。
    以前朝廷垄断了炼铁,且铁的產出很少,原材料不多的情况下,就算家族传承了铁匠手艺也没什么用处。
    现在朝廷多给予铁的份额,更多的族人能够吃上这碗饭。
    他们要是阻拦的话,那就是与宗族作对。
    因而从卓公的角度来说,他自然不愿意放弃大地主的地位,可这种大势所趋之下,他没有任何办法。
    否则宗族人心一散,官府再一煽动,他这个族长的位置都不一定能保住。
    到了中午,一行人又视察了当地的盐井。
    四川之所以是天府之国,除了拥有广袤平原区能种粮以外,最主要的就是物產丰富,什么都不缺。
    盐有井盐,矿有露天矿藏。
    其余药材、麻布、蜀锦等一切生存必需品都有。
    再加上封闭的自然条件,非常適合割据一方,也就为什么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的说法了。
    方敏又给予了一定指导,一直到下午晡时,才结束了两个多时辰的视察,回到了县衙。
    汉代都是一日两餐,县衙也不例外,准备了丰厚的宴会招待方敏。
    方敏高居主位。
    两侧下方县衙官吏以及当地宗族长者一起十余人。
    “诸位。”
    方敏盘膝坐在席上,环顾下方,表扬道:“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朝廷希望从各大大姓豪族手中收回丁口土地,为的是集结起力量,多屯粮草,多召兵力,一举北伐曹魏,恢復中原。而临邛县就做得很好,据我所知,县中两家大姓,都已经与朝廷交割了田土,且几乎把绝大多数田土和隱匿的人口登记造册,回归朝廷的治下,这说明县里做得很好,诸公的思想觉悟也很高尚。”
    “都是为朝廷效力。”
    县令连忙说道:“卓程二家也都深明大义,有他们这些地方乡贤鼎立支持,卑才能够完成太傅的交代。”
    “哈哈哈哈哈。”
    方敏笑道:“如今临邛產铁几何,承诺给大家的盐铁是否能够及时发放?”
    “回太傅,按照太傅的吩咐,如今在临邛每月起高炉数百座,產铁四百余万斤,比以往多了数百倍不止,皆已经按照份额发放了下去。”
    县令喜不自胜道:“说实话,卑在临邛当县令也有一年有余,以前的產铁每月才不到数万斤,如今这產量,是卑以前做梦都梦不到的事情,县里百姓无不欢天喜地呢。”
    “是啊,以前县里都用竖炉,可火力一直不足,哪怕用风箱加热,要想完全融化铁也要很久,现在谁知道用这太傅说的高炉,短短数日就能產出数千斤。”
    “真是嘆为观止,老朽活了七十有二,还从未见过这般盛况,以前宗族每月能有数千斤铁就不错了,而现在,能打的铁足足有数万斤之多。”
    “不够啊。”
    “这还不够?”
    “我是说从事锻造的族人不够,现在是铁多族人少了。”
    几个卓程二氏的族老们议论纷纷。
    汉代的庄园经济分两种。
    一种是乡里附近几个村子都是一个姓氏,拥有共同的祖宗。
    然后祖宗长子长孙那一脉担任主家,拥有大量的田地,村子里的其他人要么有自己的土地,要么往往给主家打工做佃户。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曹家和夏侯家,在当地都是曹姓与夏侯姓,曹操起兵的时候,就依仗的曹氏与夏侯氏的族兵。
    第二种是族人较少,但有权有势,定居当地之后大量购置田土,僱佣其他外姓的人成为佃户田奴附庸。
    比如跟著刘备进蜀的荆州士族,人数较少,可定居益州后,因为权势而发展壮大。
    而这两种当中不管哪种,族內都有铁匠工匠等手工业从事者,如此加上种田的农户,庄园就可以自给自足,形成东汉特有的庄园经济。
    临邛乃是季汉几个铁的生產基地之一,再加上卓程二族都是经营铁矿起家,因此当地很多人都从事铁器锻造。
    但铁的產量就那么多。
    魏国河內冶铁基地年產铁器达50万汉斤,约相当於130吨,整个曹魏一年產量1000多吨而已。
    比曹魏体量小了十倍的蜀汉集团年產200多吨铁,也就是100万汉斤左右。
    而且这还是整个季汉集团几个钢铁冶炼基地一年的总和。
    要是只算临邛一地。
    恐怕年產铁才20多万汉斤,一个月能產铁一万多汉斤就算不错了。
    这使得临邛虽然是铁器打造基地,却一直属於僧多粥少的境况,有铁匠人才却缺乏铁料为原材料。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土高炉一炉就能產2吨左右,一个月下来就是以前整个季汉集团四年的產量总和。
    这个產铁量跟后世隨便一家小型钢铁厂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
    可在三国时期,那就是几十上百倍的提升,生產力的增长远不是以前可比。
    所以从七月份卓程两家同意交出土地人口后,到现在从刚开始的族內有些不满情绪,到如今早就已经烟消云散。
    剩下的就是有种铁原材料那么多,他们却没有那么多铁匠打造成农具、厨具之类销售出去的烦恼。
    这其实也是方敏能够与益州各大世家豪强大姓做这种利益交换的底气。
    生產力提升了,有足够的蛋糕分给他们,就不怕不把他们绑到季汉集团的战车上。
    一时间大家都宾主尽欢,畅想在那么多钢铁產量暴增的烦恼当中。
    很快宴会也差不多结束。
    汉代比较敬老,卓公八十多岁的年纪在当地可是寿星,官府逢年过节都要慰问,有什么本地意见都要询问他。
    所以包括方敏在內,送他们离去的时候,都要陪伴在左右。
    方敏亲自拉著卓公的手,送他到门口,夸讚道:“听说是卓公力排眾议,甚至连家中上万亩良田都交予了朝廷,这等高风亮节,实乃让人钦佩。”
    卓公也笑著说道:“老朽自然也是捨不得,这都是祖宗基业,坏在老朽手里,怕死后无顏面对祖宗。但县公说的没错,不提朝廷诚意十足,单说若无朝廷,天下大乱,搞不好家都要没了,因而老朽也是愿意为国效力。”
    “卓公好见识,以后有了这些铁,想必宗族依旧能兴盛。”
    方敏笑著拍了拍他满是皱皮的手。
    卓公沉吟片刻,忽然小声问道:“太傅,老朽想问问,若是不交会如何?”
    “倒也不会如何,只是...
    ”
    方敏笑了笑没有说话,唯有眼睛当中闪过一缕寒芒。
    那一瞬间,即便八十多岁,见识无数的卓公,亦都只觉得寒毛倒竖,脊背发凉。
    幸好自己做了正確的选择。
    不然的话。
    宗族就要大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