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兄弟爭死,人心变幻(4k)
    潜蛟號静静地停泊在港口码头。
    此时陈伯涛身著一袭灰袍,神色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不请自来,直接登上了潜蛟號。
    在黑鳞仆的带领下,来到了船坊外层的会客厅內。
    这位平日里掌管著灵舟庶务、位高权重的总管,此刻却显得格外苍老佝僂。
    他本欲起身踱步以缓解內心的煎熬,然而身侧两尊黑鳞道兵猛地將手中沉重的“裂涛三股叉”交叉一架,寒光逼人,无声地將他逼回了座位。
    他苦笑一声,颓然坐下。
    那是待罪之身的待遇。
    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沈锐泽、卢知逸、梁云庵联袂而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人刚踏入厅堂,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被两具持叉守卫的黑鳞道兵“看押”的陈伯涛身上。
    平日里大家共为同僚,今日见陈伯涛却被如此看押,三人瞬间便嗅到了空气中瀰漫的危急。
    沈锐泽眼神微眯,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梁云庵面色微变,若有所思;唯有年轻气盛的卢知逸眉头紧锁,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心中凛然,默默入座,不敢多言。
    “都在了。”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船坊內层居室传出。
    莫离身著玄色法袍,面沉如水,缓步而出,径直坐上主座。
    莫离的目光扫过全场,却唯独没有在陈伯涛身上停留片刻,只那一眼的漠视,便让陈伯涛的心沉入了深渊。
    “开始吧,如往常一样,匯报本月庶务。”莫离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按照惯例,总管后勤庶务的陈伯涛应当首个发言,但此刻他却如同一尊石雕,沉默不语。
    沈锐泽见状,只得硬著头皮率先起身,隨后卢、梁二人依次匯报。
    整个过程,厅內除了匯报声,便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三人匯报完毕后,皆是鼻观鼻、心观口,如同老僧入定,谁也不愿触这个霉头。
    良久,陈伯涛终於动了。
    从解下腰间的储物袋,从中取出厚厚一摞帐本、灵库钥匙以及令牌,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前。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像是在与自己半生心血告別。
    隨后又將上月庶务结果匯报完毕。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却又闭口不言。
    莫离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扫过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庞,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完了?就没有其他可说的吗?”
    陈伯涛离席,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属下识人不明,妄用吾弟,致使血髓丹一事泄密。而后————而后属下又一时糊涂,私纵其奔逃。”
    “数罪併罚,死罪难免!今日交接完庶务,只求舟主一人做事一人当,由属下一命抵之!”
    “轰!”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卢知逸猛地站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怒火;沈锐泽脸色铁青,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捏出了裂纹;就连一向沉稳的梁云庵也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陈伯涛。
    那可是血髓丹!那是他们几人的筑基机缘!
    莫离却並未动怒,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陈总管,你倒是好算计。想用你这条命,换你弟弟一条生路?”
    “陈仲涌几日前在向阳岛,受秦家之邀,於闻香小筑”流连忘返。几杯灵酒下肚,便不知天高地厚,將血髓丹之事抖了个底掉!”
    “就在不久前,秦沐然亲自登门,名为拜访,实为逼宫求药!我,已不得不答应分出一枚血髓丹予秦家。”
    说到此处,莫离停在陈伯涛面前,声音陡然转厉:“原本我尚未想清楚如何处置汝弟,毕竟他是无心之失。但陈伯涛,你今日这副私纵人犯、以身顶罪”的作態,是在逼我杀了他啊!”
    莫离的话语中透著森然杀机。
    如果不杀陈仲涌,何以正法?如果不杀陈仲涌,莫离如何面对剩下这三个失去机缘的功臣?
    “混帐!这机缘竟是被这般葬送的?酒后失言?简直荒谬!”
    卢知逸再也按捺不住,年轻气盛的他只觉道途被毁,怒火攻心,指著陈伯涛厉声质问:“陈总管!当初你举荐令弟之时,是如何向舟主、向我等保证的?”
    “以命担保?如今犯下这等滔天大错,你竟还想包庇?你置舟主於何地?置我等苦苦等待的机缘於何地?”
    沈锐泽虽然同样心中恼怒,但见卢知逸有些失態,连忙伸手將他拉回座位,低声喝道:“坐下!舟主当面,自有公断!”
    就在此时,潜蛟號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与打斗声。
    “放开我!我要见舟主!让我进去!”
    紧接著,几声闷响。
    莫离眉头微皱,神识一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看来,你弟弟倒也没你想得那般不堪。”
    隨著两名黑鳞道兵拖著一个披头散髮的身影大步走入,將其重重扔在大厅中央。
    正是“潜逃在外”的陈仲涌。
    此刻他並未逃走,而是自投罗网。
    当看到弟弟的身影出现时,一直跪伏在地的陈伯涛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悲痛,低声嘶吼道:“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走吗?走得越远越好啊!
    我都打算替你顶罪了!你为什么不走啊?”
    陈仲涌看著兄长那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行至莫离脚下,拼命磕头,直磕得地板咚咚作响,血跡斑斑。
    “舟主!此事千错万错,皆是仲涌一人之罪!是我贪杯误事,是我管不住这张嘴!”
    “我哥————我哥他是一时糊涂,被我钻了空子才未能拦住我,实乃无心之过!”
    “如今我愿自首,是杀是剐,我要一人承担,与我兄长无关!求舟主开恩,饶过我兄长!”
    一个要代弟受死,谎称私纵人犯;一个要救兄性命,主动自投罗网。
    “不!舟主,是我管教无方,是我私纵罪犯,罪在我也!”陈伯涛亦是疯狂磕头。
    莫离看著眼前这兄弟二人爭相赴死的场景,心中那股原本的杀意,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会客厅內其余三人见此情形也是神色各异。
    修仙界尔虞我诈,父子相残、兄弟反目者比比皆是,如这般情深义重者,確实少见。
    “好一个兄弟情深,兄友弟恭啊!”
    莫离忽而笑了,笑声中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无奈,“兄为弟生而徇私法,弟为兄途而甘献死。陈家兄弟,你们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若是全杀了,显得我不近人情;若是不杀,规矩何在?”
    他转过身,背负双手,目光扫过另外三人。
    “血髓丹之事,直接关乎你们三人道途。既然陈氏兄弟都在这儿了,不妨都说说,该如何处置吧?”
    梁云庵最先反应过来。
    他目光闪烁,心中飞速盘算。
    他与陈伯涛此前投靠在莫离麾下之时,开始是作为竞爭对手,后来沈锐泽的加入后又彼此联合,再到势力扩张之后双方各司其职,但也保持著微妙的距离。
    此刻陈伯涛倒台,他若落井下石,未免显得气量狭小;但若轻易放过,又难平眾怒。
    平心而论,他不想陈伯涛死。
    但作为利益受损者,他又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强硬。
    於是,梁云庵起身一礼,斟酌著说道:“舟主,属下以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陈伯涛兄弟二人今日爭死之举,著实令人动容。若是一刀杀了,固然可以正肃军纪,令行禁止,但终究有些不近人情。”
    “我辈修士,向来敬重此等血肉情谊,若是此事传出去,恐会让后来者觉得舟主太过冷酷,有损声望。”
    他偷眼看了看莫离的脸色,继续道:“既不能杀,又不能留,否则难以服眾,不若流放。”
    “予其三日期限,剥夺一切职务与资源,逐出黄龙岛,不得归来!同时下达严令,日后若是我等行舟在外碰到此二人,定斩不饶!”
    “此法既全了舟主仁义之名,又罚了其泄密之罪。不知沈、卢两位道友意下如何?”
    这番话,既保全了莫离的名声,又彻底断绝了陈伯涛的未来,但也確实保住了一条命,可谓老辣。
    “太便宜他们了!”
    卢知逸却是无法接受,他眼中满是戾气,心中只有那飞走的筑基机缘,直言反驳:“泄露机密,断人道途,此乃死仇!依我之见,即便不杀,也当废除二人修为,震碎丹田,再逐出黄龙岛!”
    “否则,日后谁都敢酒后失言,谁都敢拿舟主的机密去换人情,还怎么管?”
    此言一出,陈伯涛身躯猛地一颤,废去修为,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锐泽一直沉默不语,他在观察莫离。
    当卢知逸说出“废除修为”时,他敏锐地捕捉到舟主眉头那一闪而逝的微皱。
    舟主虽然杀伐果断,但並非嗜杀成性的魔修。
    陈伯涛毕竟是有功之臣,且兄弟情义確实触动了舟主。
    杀鸡做猴可以,但若是做得太绝,难免会让其他人寒心。
    於是,沈锐泽按住了激动的堂弟,开口道:“知逸,此言过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废人修为这般折辱手段,非正道所为,传出去也不好听。”
    他转身对著莫离一拱手,恭敬道:“舟主,属下附议梁道友之策。流放驱逐,已是极刑。”
    “陈伯涛毕竟曾为舟主立下汗马功劳,留他一命,也是舟主念旧情的恩典。”
    这也是一种站队。
    他选择了支持梁云庵,既卖了个人情给老派系,又顺应了莫离的心思。
    莫离听完三人的爭论,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陈家兄弟身上。
    “怎么样?云庵的处理结果,你等二人,可服?”
    陈伯涛浑身一颤,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不是他和弟弟这番爭相赴死的举动触动了舟主,如果不是梁云庵出言保举,如果不是舟主念及旧情————
    今日,他们兄弟必死无疑。
    只是————他不甘啊!
    投效莫离这几年来,他兢兢业业,从一介落魄散修做到统领百余人的大总管,眼看著舟主势力日益壮大,眼看著筑基大道就在眼前————
    仅仅是因为一次激进举荐,一次酒后失言,仅仅是一念之差!
    所有的荣耀、地位、未来,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泡影!
    泪水混杂著悔恨,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陈伯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鲜血淋漓,颤声道:“谢舟主————不杀之恩!我与舍弟————心服口服!”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莫离看著这个曾经得力助手,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惋惜吗?自然是有的。
    陈伯涛办事稳重,对於后勤贸易之事颇为精通,是不可多得的商道人才。
    但自己身为上位者,规矩就是规矩,底线不容触碰,否则日后如何服眾御下。
    “唉————”
    一声轻嘆,迴荡在空旷的厅堂內。
    莫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几名黑鳞道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面如死灰的陈伯涛和陈仲涌,向外拖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挣扎,只是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任由摆布。
    “沈锐泽,你负责处理此事后续,清理首尾,三日后,让陈伯涛兄弟二人准时送离黄龙岛。同时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於血髓丹的风言风语。”
    “梁云庵,暂代陈伯涛之职,总管后勤要务,乘风號灵舟你等几人商议一番,推荐一个人选上来,暂代统领之职!”
    说完这两句话,莫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回內层居室。
    那背影虽然依旧挺拔,却透著一股淡淡的萧索。
    “属下领命!”
    沈锐泽与梁云庵齐齐躬身应道。
    待莫离的身影彻底消失,三人直起身来,互相对视了一眼。
    梁云庵眼中闪过一丝侥倖与警惕:卢知逸依旧有些愤愤不平:沈锐泽则是神色深沉,看著陈伯涛被拖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一天过后,对於莫离势力格局有了一个不小变化,也让莫离感到人心变幻无常而有些隱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