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
    顾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尾音劈了个叉。
    b3摄影棚没有欢呼。
    没有撒花。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
    几百號人愣在原地,胸口起伏著,脚底像钉在了地面上。
    知道仗打完了,但身体还没来得及接收这个信號。
    整个棚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跟刚跑完马拉松的终点线似的。
    韩磊站在棚门口,手里捏著拍摄进度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进度表上密密麻麻的场次记录,最后一栏的日期——他揉了揉眼睛。
    没揉错。
    提前了半个月。
    原定至少还得连熬三个月的极限大戏,被活生生压缩到了两个半月。
    韩磊缓缓转头,目光扫向棚內。
    右边。
    陆思妍瘫在一把摺叠椅上,后背的战术背心掀起一角,贴了横七竖八的活血膏药,中药味儿隔著五米都能闻到。
    她右手攥著一瓶冰水,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她懒得擦。
    但腰板还是挺著的。
    西琼州天后的骨头架子,不允许她在任何人面前塌下去。
    左边。
    秦诗玥坐在监视器旁的高脚凳上,头髮从髮髻里散出几缕,垂在颊侧。
    眼底两坨乌青浓得遮瑕膏都盖不住。
    但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本牛皮封面的分镜本。
    韩磊把目光挪向始作俑者。
    凌夜靠在摺叠椅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端著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口热气。
    面色红润。
    精神焕发。
    枸杞在杯口打著旋儿。
    韩磊嘴角抽了一下。
    硬生生把两个顶配女神逼成无情的干活机器,自己倒像刚度完假回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给凌夜的绰號加了一笔:活阎王,升级版。
    陆思妍撑著椅子扶手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把冰水瓶扔进垃圾桶。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往肩上一甩,大步往棚门走。
    秦诗玥慢了几拍。
    她合上分镜本,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打了个软。
    没人看见。
    她扶了一下监视器的桌沿,不动声色地站稳,把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抬脚朝棚门方向走。
    路过陆思妍身侧的时候,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擦了一下。
    陆思妍冷哼一声,步子没慢。
    秦诗玥眼皮垂了垂,嘴角的弧度连一毫米都没动。
    “两位留步。”
    凌夜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陆思妍的脚步顿了一下。
    秦诗玥的脊背微微绷了一瞬。
    凌夜端著保温杯走上来,站在两人中间,表情真诚得毫无破绽。
    “秦顾问这段时间辛苦了,连熬了这么多天大夜,道具组那帮小子现在看见您比看见我还紧张。”
    他转头看向陆思妍。
    “陆老师更不用说了,全剧组没一个人用替身的底气,都是跟您学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
    “这部戏能提前杀青,全靠二位拼命。”
    这话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陆思妍张了张嘴,到嘴边的狠话被“拼命”两个字堵了个严实。
    秦诗玥的嘴唇动了一下,“矫情”那俩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你夸人拼命,她要是翻脸,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这人的嘴,比他的保温杯还烫。
    陆思妍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
    “少来这套。”
    她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抬起下巴。
    “我跟你说,后期阶段你要是敢偷懒不盯著,別说保温杯,你那把摺叠椅我都给你拆了当柴烧。”
    她的语气凶得很,但说完之后多看了凌夜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只有身后的陈彤注意到了,经纪人在心里嘆了口气。
    秦诗玥把分镜本往腋下一夹,语速慢条斯理。
    “成片出来之前,这本分镜我先留著。”
    她顿了顿。
    “算是替梦大存个底。”
    凌夜冲两人点了点头。
    “那我就等著。”
    陆思妍率先转身大步走了。
    皮靴跟敲在地面上,又脆又硬,一下一下砸进棚外的碎石路里。
    秦诗玥慢了半拍。
    她走出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分镜本。
    牛皮封面的边角已经翻毛了,侧面的便利贴標籤层层叠叠,有几张是她后来贴上去的,顏色跟凌夜原来的不一样。
    她把本子夹紧,走出了棚门。
    韩磊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把你的分镜本拿走了。”
    “嗯。”
    “那本子里有你的手写批註,万一她琢磨出点什么——”
    “韩哥。”
    凌夜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她要是能从那本子里看出我是谁,那她来当顾问,就更值了。”
    韩磊嘴角抽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转身走到棚內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压低声音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棚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道具组开始收拾布景。
    顾飞还瘫在椅子上,场记拿了瓶红牛塞到他手里,他机械地拧开灌了两口。
    “凌夜!”
    韩磊刚掛断电话便快步凑了上来,两手用力搓著,难得露出这种不加掩饰的兴奋。
    “我已经联繫沈渊那边,特效大概一个星期內能弄完,加上后期剪辑和调色,最快三周能出成片。”
    他压低声音,语速飆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找赵锡鸣谈排播。”
    “咱们挑一个安全的档期,前面没有大热剧收尾,后面没有流量扎堆,悄悄上线,一波惊艷所有人。”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
    “闷声发大財,等口碑发酵了再加大宣发——”
    “韩哥。”
    凌夜掐断了他的话。
    “《鹤鸣九霄》定档了吗?”
    韩磊愣了一下。
    “还没官宣,但听说是下个月中旬。”
    “换了男主,赶了工期,后期还没做完就急著定档。”
    凌夜指腹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韩哥,你说一个人越急著上桌,说明什么?”
    韩磊的表情变了。
    “说明他手里的牌……撑不了太久。”
    凌夜的嘴角挑起来了。
    “好日子,刚好够凑一桌席。”
    韩磊盯著他看了三秒,喉结动了一下。
    “你要正面碰?”
    凌夜没答。
    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口气,枸杞转了个圈。
    ……
    西琼州,天韵传媒总部。
    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沈国良正盯著屏幕上《鹤鸣九霄》的后期进度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男主方羽罢工耽误的那些天,硬生生是拿钱砸特效才补回来的。
    每一天的窟窿都是真金白银填的,填完之后窟窿还在往外渗。
    就在这时,公关总监秦朗连门都没敲,满脸喜色地推门走了进来。
    “沈总!好消息!”
    秦朗把一份从內线搞来的情报拍在桌上,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凌夜那边……《鬼吹灯》杀青了!”
    沈国良目光一顿。
    “这么快?”
    “可不是嘛!这才两个多月!”
    秦朗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他这是急疯了!两个月能拍出什么好东西?我找人问了,他们棚里天天通宵大夜,赶场子一样!”
    “这绝对是粗製滥造,想抢在咱们前面上线割一波快钱!”
    “沈总,我看咱们连水军都不用买,等他上线,原著粉的口水就能把他淹——”
    “啪。”
    文件夹砸在秦朗脸上。
    剧痛让他惨叫一声,捂著脸连退两步。
    “沈、沈总……”
    沈国良没站起来,声音反而比刚才更轻了。
    “两个月杀青,赵锡鸣没撤资。”
    “沈渊也没跑。”
    “你觉得,这两个人是傻子?”
    秦朗的笑僵在脸上,额头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沈国良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阴霾越来越重。
    別人不懂,但他在这行混了二十年,太清楚资本的嗅觉了。
    钱不会说谎。
    赵锡鸣的钱还在里面,沈渊的团队还在干活,这比任何路边社消息都准。
    “凌夜敢用这种速度杀青,身后那帮人还稳得住,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
    “他拍出来的东西,绝对兜得住。”
    对赌协议悬在脖子上,《鹤鸣九霄》不允许出任何意外。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查他的档期。”
    “鸿鼎资本给《鬼吹灯》排的是几月几號,我要確切日期。”
    秦朗捂著脸,战战兢兢地问:“查、查出来然后呢?”
    沈国良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定哪天,我们《鹤鸣九霄》就定哪天。”
    秦朗愣住了。
    “沈总,正面跟他们碰……万一……”
    “万一什么?”
    沈国良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他要是躲著我们上线,观眾会觉得这是两部各走各路的戏。”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际线。
    “但如果我们同一天上线,观眾只会记住贏的那个。”
    他转过身。
    “而输的那个,连第二天的热搜都等不到。”
    秦朗不敢再吭声。
    沈国良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把那份《鹤鸣九霄》的后期进度表抽出来,铺在桌面上。
    他拿起笔,在定档日期那一栏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是空的。
    等秦朗查回来的那个日期,他会亲手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