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事办运转到第七天的时候，曾美在司令部碰见言清渐，手里端著他那个白底红字的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了言清渐一番，像是充满了好奇。
“言副司令员，你们特事办是不是藏了台印刷机？”
言清渐站住，有些迷茫。“司令员，这话怎么讲。”
“昨天下午交过来的《四九城重要目標安全態势评估报告》，我今天早上才看完。四十七个目標，每个目標六项指標——现有警卫力量、哨位布局合理性、周边地形风险点、进出路线通畅度、歷史安全事件、改进建议。每项指標都有量化打分，打分后面附著数据来源。”曾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我从头翻到尾，想找一处拍脑袋的结论，都没找著。”
言清渐听出来曾美表达的意思，但没接话，说实话，这些都是特事办那群人弄的，他也就了解了一个大概，功劳就被安在他身上了。
曾美又拿起缸子，喝了一口。“你们这个报告，四十七个目標，赵援朝和宋宜君两个人，走了几个点？”
“实地走了十二个。其余三十五个调用现有档案资料和卫戍区歷年勤务记录。”
“调用档案，谁批的？”
“沈嘉欣协调的。卫戍区档案室、8341勤务科、四九城公安局治安处，三个渠道的档案同时调。”
“几天调齐的？”
“花了大约一天半时间。”
只用这么点时间，太不可思议了，连曾美都嚇了一跳，赶紧把溢出茶水的缸子放下了。“一天半，三个渠道的档案同时调齐。我记得上回司令部调一个哨位的歷史勤务记录，走了三天流程。”
“特事办有尚方宝剑。”言清渐的嘴角动了一下，“司令员您签发的《特別事务办公室档案调阅权限暂行规定》。”
曾美愣了一瞬，没想到自己在里边也是有功劳的，哈哈大笑。“我签的？”
“报到第二天您签的。沈嘉欣擬的稿，您亲自批的『同意』。”
“这个沈嘉欣。”曾美心里美了，可面子上却假装摇了摇头打趣，“你言清渐带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能钻研。”
当天下午的司令部例行会议上，这份报告被曾美摆上了桌面。四个副司令员、两个政委，每人面前一份。会议桌是长条形的，铺著军绿色桌布，搪瓷缸子一字排开。
副司令员刘志坚第一个开口。五十七岁，少將，分管训练和作战。
“这个报告，我挑一个目標说——二机部九院。第六页到第八页。”他把报告翻到对应页码，“现有警卫力量：外围哨四个，內部门岗两个，巡逻路线三条。哨位布局合理性打分，六十二分。扣分项写了四条：外围哨三號位视野受沿街梧桐树遮挡，巡逻路线二號与三號重叠率过高造成人力浪费，內部门岗登记流程耗时超过三分钟导致人员积压，应急支援路线需穿越两条主干道高峰期通行时间超標。”
刘志坚把报告翻回来，真心没眼看。
“我昨天下午看完这一段，今天早上让作训科的人去九院实地看了一眼。三號哨位前面那排梧桐树，確实挡了三分之一的视野。巡逻路线的重叠率，作训科的人拿脚步量了一遍，重叠部分超过百分之六十。门岗登记流程，今天上午实测，平均三分四十秒。”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娘稀匹的，怎么比，都是他输啊。
“言副司令员，你的人去九院实地走了几遍？”
言清渐坐直。“九院，赵援朝走了两遍。第一遍白天，第二遍傍晚。白天看哨位视野和门岗流程，傍晚看巡逻路线和周边人流。两份记录交叉比对后才写进报告。”
“两遍。白天一遍傍晚一遍。”刘志坚转向曾美，“司令员，我分管训练，全卫戍区的哨位我年年巡查。我的人巡查，走一遍，填张表，回来写个情况匯报。特事办的人巡查，走两遍，白天傍晚各一遍，回来写一份六项指標的量化评估报告，扣分项后面附著改进建议。”
他停了一下，对自己属下的怒其不爭。
“这不是水平差距，这是方法论差距。”
副司令员张云龙分管后勤和基建，少將，五十五岁。他把报告翻到第三十四页。
“我看的是京西宾馆。安全態势评估报告里有一条改进建议——建议在地下车库入口增设固定哨位，理由是地下车库与主楼消防通道直接连通，现有巡逻路线对该连接点覆盖不足。这条建议下面附了三张图：一张地下车库平面图，一张主楼消防通道走向图，一张现有巡逻路线的gps打点图。”
张云龙把三张图抽出来，平铺在桌上。
“这三张图，我让后勤处的人拿去核了。地下车库平面图，和基建档案里的竣工图一毫米都不差。消防通道走向，和现场完全一致。巡逻路线的打点图，是特事办的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看向言清渐，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
“言副司令，你们的人走了多少步？”
“顾晓梅走的。京西宾馆周边及內部巡逻路线全程，她走了两万一千步。步数记录在报告附录第四页，数据採集人一栏写著她的名字。”
张云龙有些沮丧，身子靠进椅背里。“两万一千步。就为了在地下车库入口加一个哨位的建议。”
“一个哨位加不加，决定权在司令部。但加不加的依据，必须是拿脚量出来的数据。”
张云龙被干沉默了，不想说话了。他把三张图重新夹回报告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
副司令员吴德分管军容风纪和治安协助，少將，五十三岁。他翻的是应急处突那一章。
“这部分还是特事办，郑丰年组做的。我看了三遍。”吴德把报告举起来，“四类场景——火灾、爆炸、敌特破坏、群体性事件。每类场景下面，预案分了五个层级：现场处置、外围封控、人员疏散、医疗救援、信息报送。每个层级都有责任单位、责任人、响应时间、备选方案。”
“响应时间精確到分钟。人员疏散路线，每条主路线后面都跟了一条备用路线，备用路线后面还跟了一条备用路线。”
他摘选出关键，念了一段，“目標周边三公里范围內，所有可用疏散通道共计十七条，其中主干道四条，次干道六条，胡同及內部道路七条。每条通道均標註了通行能力上限、歷史拥堵时段、路面承重等级。”
吴德把报告放下，彻底没了脾气。
“这个老邱，石景山钢铁厂出来的。他的预案里，备用路线永远比需要的多一条。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煤气柜泄漏那次教他的。”
副政委李雪峰分管干部和政治工作，少將，五十六岁。他把报告翻到安全审查那一章。
“人员安全档案。林静舒组做的。特事办內部十二名新进人员，全部完成背景覆核。每个人一份安全档案，包含三个维度：档案审查记录、歷史案件关联排查、动態行为监控指標。”
李雪峰念了一段档案样本，不具名。
“张某某，档案审查无异常。歷史案件关联排查：经查公安部案件资料库，本人及直系亲属无涉案记录。动態行为监控指標：已建立，含四项核心指標和三项辅助指標，每月更新。”
“刘某某，档案审查发现五八年曾因工作失误受过行政警告处分。歷史案件关联排查无异常。动態行为监控指標已建立，其中『接触涉密信息后的行为模式』列为重点观察指標。”
李雪峰合上报告，不得不佩服言清渐带出来的人。
“我干了十几年政工。人员安全档案能做成这个標准的，全军找不出几个单位。三个维度，量化指標，每月更新。这不是档案管理，这是风险管理。”
副政委王宏坤分管宣传和群眾工作，少將，五十四岁。他看的是综合协调那一章。
“沈嘉欣做的。与8341部队的联络流程，我专门挑出来看了一遍。”他把报告翻到附录部分，“联络流程分五个步骤：信息收集、分级判断、对口传递、跟踪反馈、归档备查。每个步骤都有標准操作动作、时限要求和责任人。”
“分级判断，分了三级。一级是日常信息互通，二级是重要勤务协调，三级是紧急情况通报。每一级都有对应的响应流程和对接人。”
王宏坤把报告放下，和前边几个人一模一样的心境。
“我年轻的时候在师部当参谋，最头疼的就是跨部门协调。打电话找不著人，找著人了说不清楚，说清楚了对方不认。这个联络流程，把跨部门协调的每一个坑都填平了。”
曾美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诸位，我把话说透。言副司令员报到第一天，我给了他五项分管——重要目標警卫评估、勤务標准化、应急处突预案、8341联络、重大活动安全审核。五个不管——不管人財物、不管干部任免、不管民兵兵役、不管军容风纪、不管运动办公室。”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当时跟他说，这五项分管全是技术活。技术活有个好处，对错有標准，好坏有数据。今天这份报告，四十七个目標，六项指標，条条有数据，项项有来源。这不是一份报告，这是一套方法论。从国防工办移植到卫戍区的方法论。”
曾美把报告翻回第一页，是时候给言清渐加加担子了。
“我提议，特事办的《重要目標安全態势评估报告》，作为卫戍区司令部季度例行文件，每季度更新一次，提交军委备案。”
四个副司令员、两个政委同时点头，眼睛齐刷刷的看向言清渐。
言清渐感受到了煎熬，这时候只能顺著来。站起来，立正。
“特事办全体人员，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言清渐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冯瑶已经在等著了，手里端著那个搪瓷缸子，祁门红，温度刚好。
“冯瑶跟我出去一趟，去考察现场。”
冯瑶发动吉普车，驶出卫戍区大院。车头拐上花园路，往北开了不到十来分钟，停在那条胡同口。言清渐下车，冯瑶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敢跟著，这是言清渐命令的。
他沿著胡同往里走。第三棵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抖。朱漆木门已经换成了钢质门，深灰色，门把手是铁铸的，还没装锁芯，门虚掩著。
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方砖地被堆在墙角的木料和水泥袋子占了一半。北房、东厢房、西厢房的屋樑全抬高了，二层结构已经成型。老周站在北房屋顶上，正拿木锤敲一根榫条。小周在底下递料，老孙蹲在东厢房墙角，用抹子压化粪池盖板的防水层。
老周从屋顶探出头。
“言同志，您来查进度了。北房东西厢房，屋樑全抬完了，二层结构今天下午刚收尾。一楼的水管电线全走完了，暗装，按您说的，埋地下的埋地下，走管道的走管道。二楼的水和线路明天开始铺。”
老周从梯子上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灰。
“化粪池，北房、东厢房、西厢房各两个，南倒座厨房一个，七个全挖好了，防水层今天压完最后一遍。每个屋顶的凹槽按您留的尺寸做，北房和东、西厢房的都凿好了，线管预埋到了楼下暗格里，您要求的暗格也全留空了。”
他走到北房一楼，推开一间样板屋的门。
“浴卫间。每间房一个。下水管全接进主管道，坡度按您要求的千分之三走的，保证不反味。”
言清渐拿手指敲了敲地面的青砖。空鼓声均匀，没一处闷响。又敲了敲墙面埋管的部位，同样均匀。
“请工厂按图纸做好的钢质门，什么时候装？”
“门框今天下午刚立好，明天灌浆，后天装门扇。八扇门，一天就能装完。”
“厨房呢。”
老周领他到南倒座。厨房的格局已经出来了——灶台位置，水槽位置，橱柜位置。装冰柜的那个暗格已经做好，尺寸是老周拿言清渐给的数字一比一放的，虽然他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但花钱的都是大爷。暗格外面的橱柜门还没装，但合页的位置已经留好了。
“柜门一关，外面看著就是普通碗柜。”老周拍了拍暗格的边框，“全部按之前南锣鼓巷做的，用得都是上好的材料。”
言清渐对师傅们的手艺很满意，从口袋里掏出两条大中华，递过去。
“周师傅，今天的活，先做到这里了，明天继续，这些你拿去和其他师傅分分。”
老周很爽快的接过大中华，並没有推辞，因为知道对面这个老主顾，就是说一不二的主，给就拿著，才是和气生財。笑呵呵往帆布工具袋里一塞。“谢言同志了，您放心，有我在，肯定把活给整得明明白白的。”
言清渐没停留，出了院子，钢质门在身后虚掩著，风从门缝钻进去，吹得院子里的木屑在地上打旋。他走出胡同口，在街口的国营饭店买了一只烤鸭，一个卤猪脚，两份炒青菜，两碗米饭，一摞饺子。服务员拿油纸包烤鸭的时候，他又加了一搪瓷盆的蛋花汤。全装进网兜里，提著往回走。
师傅们已经离开，他穿过旁边院子走廊，南倒座最里边那间，原本装杂物的，被梁芸清扫出来，临时住著。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两把椅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著一本《核物理导论》，书页间夹著一截铅笔。
他先看了看手錶，掐著点，把饭菜在条桌上摆开。烤鸭的油纸摊开，卤猪脚切成两半，炒青菜分装两碗，米饭两碗，饺子一碟。蛋花汤的搪瓷盆搁在桌子中间，拿碗扣著保温。
没有任何意外，很快门那边有了动静。
梁芸推门进来，军装还没脱，袖口一片新鲜的石墨印。她看见条桌上摊开的一桌饭菜，看到坐在椅子上等她的人。惊喜溢满心田，条件反射的反手把门关上。
“清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寧母替班，顺便把待在医院里，照顾的人全赶回家了，所以寧爷爷那边用不著我。”
梁芸把军装脱了掛在门后，在条桌坐下紧贴著言清渐。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鸭，没往自己嘴里送，先放到言清渐碗里。
“清渐，你先吃。”
言清渐没和梁芸客气，自己的女人偏爱自己是天经地义。他把那块烤鸭夹起来，蘸了酱，塞进嘴里，瞬间满嘴都是香气。梁芸这才开始动筷子。两个人把一桌饭菜吃得乾乾净净。烤鸭的骨架被梁芸拆了，肉剔乾净，骨头放在油纸上。卤猪脚的骨头也拆了。蛋花汤喝得一滴不剩。
言清渐站起来收碗筷。梁芸按住他的手。
“我来做，你都工作一天了，我是你媳妇，这活就得我来做。”
两人对视了一瞬，言清渐没再坚持、鬆开手，梁芸端著碗筷去了院子里的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端著洗乾净的碗筷回来，摞在条桌上，拿一块干布擦手，最后去样板间洗了个澡。
等回来，门又被梁芸关上，而且这回上了锁。
木板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梁芸的后背压在被褥上，《核物理导论》从枕边滑下去，掉在地上，书页翻到夹铅笔的那一页，上面是她手写的一行批註——链式反应，中子增殖係数大於一。
这种时候，没人在乎，更不会去捡。
直到梁芸的脚趾蜷起来，嘴里咬著自己的一綹头髮。言清渐的呼吸打在她后颈上，滚烫。两个人用一种还没被命名的姿势，把木板床的每一条榫头都检验了一遍。
再后来，梁芸趴在他胸口，手指尖在他锁骨上那突出的线条上来回游动。
“刚才掉地上的那本书写到第几章了？”
对於这种高深科学，梁芸知道言清渐不懂，可不想打击他，最后还是回答了。“第七章。链式反应。”
“中子增殖係数大於一。”
这回她真惊讶了，抬起头看他。“你怎么会知道、还这么专业？”
“书掉地上的时候我看见了，你那行批註。”
“哦，嚇我一跳，我还以为你鬼神上身了都，原来是眼神这么好。”
“呸，咱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这世间也没牛鬼蛇神。我眼力可是在罗布泊练出来的，戈壁滩上，远远一个黑点，我立马就能判断出是石头还是人。”
梁芸把羞红的脸埋进他颈窝里，这男人总是喜欢对她上纲上线，可没办法，自己就是斗不过他。
“言副司令员，你们特事办是不是藏了台印刷机？”
言清渐站住，有些迷茫。“司令员，这话怎么讲。”
“昨天下午交过来的《四九城重要目標安全態势评估报告》，我今天早上才看完。四十七个目標，每个目標六项指標——现有警卫力量、哨位布局合理性、周边地形风险点、进出路线通畅度、歷史安全事件、改进建议。每项指標都有量化打分，打分后面附著数据来源。”曾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我从头翻到尾，想找一处拍脑袋的结论，都没找著。”
言清渐听出来曾美表达的意思，但没接话，说实话，这些都是特事办那群人弄的，他也就了解了一个大概，功劳就被安在他身上了。
曾美又拿起缸子，喝了一口。“你们这个报告，四十七个目標，赵援朝和宋宜君两个人，走了几个点？”
“实地走了十二个。其余三十五个调用现有档案资料和卫戍区歷年勤务记录。”
“调用档案，谁批的？”
“沈嘉欣协调的。卫戍区档案室、8341勤务科、四九城公安局治安处，三个渠道的档案同时调。”
“几天调齐的？”
“花了大约一天半时间。”
只用这么点时间，太不可思议了，连曾美都嚇了一跳，赶紧把溢出茶水的缸子放下了。“一天半，三个渠道的档案同时调齐。我记得上回司令部调一个哨位的歷史勤务记录，走了三天流程。”
“特事办有尚方宝剑。”言清渐的嘴角动了一下，“司令员您签发的《特別事务办公室档案调阅权限暂行规定》。”
曾美愣了一瞬，没想到自己在里边也是有功劳的，哈哈大笑。“我签的？”
“报到第二天您签的。沈嘉欣擬的稿，您亲自批的『同意』。”
“这个沈嘉欣。”曾美心里美了，可面子上却假装摇了摇头打趣，“你言清渐带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能钻研。”
当天下午的司令部例行会议上，这份报告被曾美摆上了桌面。四个副司令员、两个政委，每人面前一份。会议桌是长条形的，铺著军绿色桌布，搪瓷缸子一字排开。
副司令员刘志坚第一个开口。五十七岁，少將，分管训练和作战。
“这个报告，我挑一个目標说——二机部九院。第六页到第八页。”他把报告翻到对应页码，“现有警卫力量：外围哨四个，內部门岗两个，巡逻路线三条。哨位布局合理性打分，六十二分。扣分项写了四条：外围哨三號位视野受沿街梧桐树遮挡，巡逻路线二號与三號重叠率过高造成人力浪费，內部门岗登记流程耗时超过三分钟导致人员积压，应急支援路线需穿越两条主干道高峰期通行时间超標。”
刘志坚把报告翻回来，真心没眼看。
“我昨天下午看完这一段，今天早上让作训科的人去九院实地看了一眼。三號哨位前面那排梧桐树，確实挡了三分之一的视野。巡逻路线的重叠率，作训科的人拿脚步量了一遍，重叠部分超过百分之六十。门岗登记流程，今天上午实测，平均三分四十秒。”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娘稀匹的，怎么比，都是他输啊。
“言副司令员，你的人去九院实地走了几遍？”
言清渐坐直。“九院，赵援朝走了两遍。第一遍白天，第二遍傍晚。白天看哨位视野和门岗流程，傍晚看巡逻路线和周边人流。两份记录交叉比对后才写进报告。”
“两遍。白天一遍傍晚一遍。”刘志坚转向曾美，“司令员，我分管训练，全卫戍区的哨位我年年巡查。我的人巡查，走一遍，填张表，回来写个情况匯报。特事办的人巡查，走两遍，白天傍晚各一遍，回来写一份六项指標的量化评估报告，扣分项后面附著改进建议。”
他停了一下，对自己属下的怒其不爭。
“这不是水平差距，这是方法论差距。”
副司令员张云龙分管后勤和基建，少將，五十五岁。他把报告翻到第三十四页。
“我看的是京西宾馆。安全態势评估报告里有一条改进建议——建议在地下车库入口增设固定哨位，理由是地下车库与主楼消防通道直接连通，现有巡逻路线对该连接点覆盖不足。这条建议下面附了三张图：一张地下车库平面图，一张主楼消防通道走向图，一张现有巡逻路线的gps打点图。”
张云龙把三张图抽出来，平铺在桌上。
“这三张图，我让后勤处的人拿去核了。地下车库平面图，和基建档案里的竣工图一毫米都不差。消防通道走向，和现场完全一致。巡逻路线的打点图，是特事办的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看向言清渐，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
“言副司令，你们的人走了多少步？”
“顾晓梅走的。京西宾馆周边及內部巡逻路线全程，她走了两万一千步。步数记录在报告附录第四页，数据採集人一栏写著她的名字。”
张云龙有些沮丧，身子靠进椅背里。“两万一千步。就为了在地下车库入口加一个哨位的建议。”
“一个哨位加不加，决定权在司令部。但加不加的依据，必须是拿脚量出来的数据。”
张云龙被干沉默了，不想说话了。他把三张图重新夹回报告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
副司令员吴德分管军容风纪和治安协助，少將，五十三岁。他翻的是应急处突那一章。
“这部分还是特事办，郑丰年组做的。我看了三遍。”吴德把报告举起来，“四类场景——火灾、爆炸、敌特破坏、群体性事件。每类场景下面，预案分了五个层级：现场处置、外围封控、人员疏散、医疗救援、信息报送。每个层级都有责任单位、责任人、响应时间、备选方案。”
“响应时间精確到分钟。人员疏散路线，每条主路线后面都跟了一条备用路线，备用路线后面还跟了一条备用路线。”
他摘选出关键，念了一段，“目標周边三公里范围內，所有可用疏散通道共计十七条，其中主干道四条，次干道六条，胡同及內部道路七条。每条通道均標註了通行能力上限、歷史拥堵时段、路面承重等级。”
吴德把报告放下，彻底没了脾气。
“这个老邱，石景山钢铁厂出来的。他的预案里，备用路线永远比需要的多一条。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煤气柜泄漏那次教他的。”
副政委李雪峰分管干部和政治工作，少將，五十六岁。他把报告翻到安全审查那一章。
“人员安全档案。林静舒组做的。特事办內部十二名新进人员，全部完成背景覆核。每个人一份安全档案，包含三个维度：档案审查记录、歷史案件关联排查、动態行为监控指標。”
李雪峰念了一段档案样本，不具名。
“张某某，档案审查无异常。歷史案件关联排查：经查公安部案件资料库，本人及直系亲属无涉案记录。动態行为监控指標：已建立，含四项核心指標和三项辅助指標，每月更新。”
“刘某某，档案审查发现五八年曾因工作失误受过行政警告处分。歷史案件关联排查无异常。动態行为监控指標已建立，其中『接触涉密信息后的行为模式』列为重点观察指標。”
李雪峰合上报告，不得不佩服言清渐带出来的人。
“我干了十几年政工。人员安全档案能做成这个標准的，全军找不出几个单位。三个维度，量化指標，每月更新。这不是档案管理，这是风险管理。”
副政委王宏坤分管宣传和群眾工作，少將，五十四岁。他看的是综合协调那一章。
“沈嘉欣做的。与8341部队的联络流程，我专门挑出来看了一遍。”他把报告翻到附录部分，“联络流程分五个步骤：信息收集、分级判断、对口传递、跟踪反馈、归档备查。每个步骤都有標准操作动作、时限要求和责任人。”
“分级判断，分了三级。一级是日常信息互通，二级是重要勤务协调，三级是紧急情况通报。每一级都有对应的响应流程和对接人。”
王宏坤把报告放下，和前边几个人一模一样的心境。
“我年轻的时候在师部当参谋，最头疼的就是跨部门协调。打电话找不著人，找著人了说不清楚，说清楚了对方不认。这个联络流程，把跨部门协调的每一个坑都填平了。”
曾美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诸位，我把话说透。言副司令员报到第一天，我给了他五项分管——重要目標警卫评估、勤务標准化、应急处突预案、8341联络、重大活动安全审核。五个不管——不管人財物、不管干部任免、不管民兵兵役、不管军容风纪、不管运动办公室。”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当时跟他说，这五项分管全是技术活。技术活有个好处，对错有標准，好坏有数据。今天这份报告，四十七个目標，六项指標，条条有数据，项项有来源。这不是一份报告，这是一套方法论。从国防工办移植到卫戍区的方法论。”
曾美把报告翻回第一页，是时候给言清渐加加担子了。
“我提议，特事办的《重要目標安全態势评估报告》，作为卫戍区司令部季度例行文件，每季度更新一次，提交军委备案。”
四个副司令员、两个政委同时点头，眼睛齐刷刷的看向言清渐。
言清渐感受到了煎熬，这时候只能顺著来。站起来，立正。
“特事办全体人员，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言清渐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冯瑶已经在等著了，手里端著那个搪瓷缸子，祁门红，温度刚好。
“冯瑶跟我出去一趟，去考察现场。”
冯瑶发动吉普车，驶出卫戍区大院。车头拐上花园路，往北开了不到十来分钟，停在那条胡同口。言清渐下车，冯瑶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敢跟著，这是言清渐命令的。
他沿著胡同往里走。第三棵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抖。朱漆木门已经换成了钢质门，深灰色，门把手是铁铸的，还没装锁芯，门虚掩著。
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方砖地被堆在墙角的木料和水泥袋子占了一半。北房、东厢房、西厢房的屋樑全抬高了，二层结构已经成型。老周站在北房屋顶上，正拿木锤敲一根榫条。小周在底下递料，老孙蹲在东厢房墙角，用抹子压化粪池盖板的防水层。
老周从屋顶探出头。
“言同志，您来查进度了。北房东西厢房，屋樑全抬完了，二层结构今天下午刚收尾。一楼的水管电线全走完了，暗装，按您说的，埋地下的埋地下，走管道的走管道。二楼的水和线路明天开始铺。”
老周从梯子上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灰。
“化粪池，北房、东厢房、西厢房各两个，南倒座厨房一个，七个全挖好了，防水层今天压完最后一遍。每个屋顶的凹槽按您留的尺寸做，北房和东、西厢房的都凿好了，线管预埋到了楼下暗格里，您要求的暗格也全留空了。”
他走到北房一楼，推开一间样板屋的门。
“浴卫间。每间房一个。下水管全接进主管道，坡度按您要求的千分之三走的，保证不反味。”
言清渐拿手指敲了敲地面的青砖。空鼓声均匀，没一处闷响。又敲了敲墙面埋管的部位，同样均匀。
“请工厂按图纸做好的钢质门，什么时候装？”
“门框今天下午刚立好，明天灌浆，后天装门扇。八扇门，一天就能装完。”
“厨房呢。”
老周领他到南倒座。厨房的格局已经出来了——灶台位置，水槽位置，橱柜位置。装冰柜的那个暗格已经做好，尺寸是老周拿言清渐给的数字一比一放的，虽然他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但花钱的都是大爷。暗格外面的橱柜门还没装，但合页的位置已经留好了。
“柜门一关，外面看著就是普通碗柜。”老周拍了拍暗格的边框，“全部按之前南锣鼓巷做的，用得都是上好的材料。”
言清渐对师傅们的手艺很满意，从口袋里掏出两条大中华，递过去。
“周师傅，今天的活，先做到这里了，明天继续，这些你拿去和其他师傅分分。”
老周很爽快的接过大中华，並没有推辞，因为知道对面这个老主顾，就是说一不二的主，给就拿著，才是和气生財。笑呵呵往帆布工具袋里一塞。“谢言同志了，您放心，有我在，肯定把活给整得明明白白的。”
言清渐没停留，出了院子，钢质门在身后虚掩著，风从门缝钻进去，吹得院子里的木屑在地上打旋。他走出胡同口，在街口的国营饭店买了一只烤鸭，一个卤猪脚，两份炒青菜，两碗米饭，一摞饺子。服务员拿油纸包烤鸭的时候，他又加了一搪瓷盆的蛋花汤。全装进网兜里，提著往回走。
师傅们已经离开，他穿过旁边院子走廊，南倒座最里边那间，原本装杂物的，被梁芸清扫出来，临时住著。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两把椅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著一本《核物理导论》，书页间夹著一截铅笔。
他先看了看手錶，掐著点，把饭菜在条桌上摆开。烤鸭的油纸摊开，卤猪脚切成两半，炒青菜分装两碗，米饭两碗，饺子一碟。蛋花汤的搪瓷盆搁在桌子中间，拿碗扣著保温。
没有任何意外，很快门那边有了动静。
梁芸推门进来，军装还没脱，袖口一片新鲜的石墨印。她看见条桌上摊开的一桌饭菜，看到坐在椅子上等她的人。惊喜溢满心田，条件反射的反手把门关上。
“清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寧母替班，顺便把待在医院里，照顾的人全赶回家了，所以寧爷爷那边用不著我。”
梁芸把军装脱了掛在门后，在条桌坐下紧贴著言清渐。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鸭，没往自己嘴里送，先放到言清渐碗里。
“清渐，你先吃。”
言清渐没和梁芸客气，自己的女人偏爱自己是天经地义。他把那块烤鸭夹起来，蘸了酱，塞进嘴里，瞬间满嘴都是香气。梁芸这才开始动筷子。两个人把一桌饭菜吃得乾乾净净。烤鸭的骨架被梁芸拆了，肉剔乾净，骨头放在油纸上。卤猪脚的骨头也拆了。蛋花汤喝得一滴不剩。
言清渐站起来收碗筷。梁芸按住他的手。
“我来做，你都工作一天了，我是你媳妇，这活就得我来做。”
两人对视了一瞬，言清渐没再坚持、鬆开手，梁芸端著碗筷去了院子里的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端著洗乾净的碗筷回来，摞在条桌上，拿一块干布擦手，最后去样板间洗了个澡。
等回来，门又被梁芸关上，而且这回上了锁。
木板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梁芸的后背压在被褥上，《核物理导论》从枕边滑下去，掉在地上，书页翻到夹铅笔的那一页，上面是她手写的一行批註——链式反应，中子增殖係数大於一。
这种时候，没人在乎，更不会去捡。
直到梁芸的脚趾蜷起来，嘴里咬著自己的一綹头髮。言清渐的呼吸打在她后颈上，滚烫。两个人用一种还没被命名的姿势，把木板床的每一条榫头都检验了一遍。
再后来，梁芸趴在他胸口，手指尖在他锁骨上那突出的线条上来回游动。
“刚才掉地上的那本书写到第几章了？”
对於这种高深科学，梁芸知道言清渐不懂，可不想打击他，最后还是回答了。“第七章。链式反应。”
“中子增殖係数大於一。”
这回她真惊讶了，抬起头看他。“你怎么会知道、还这么专业？”
“书掉地上的时候我看见了，你那行批註。”
“哦，嚇我一跳，我还以为你鬼神上身了都，原来是眼神这么好。”
“呸，咱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这世间也没牛鬼蛇神。我眼力可是在罗布泊练出来的，戈壁滩上，远远一个黑点，我立马就能判断出是石头还是人。”
梁芸把羞红的脸埋进他颈窝里，这男人总是喜欢对她上纲上线，可没办法，自己就是斗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