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渐在特事办二楼小会议室召开核心会议,参会人员限定在最小范围,也是最信任的人——王雪凝、林静舒、沈嘉欣。冯瑶守在会议室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会议室的窗帘全部拉严,墙上掛著一幅九院周边地形图,桌上摊著王雪凝连夜整理的情报匯总。
    “任务代號『暖炉』。”言清渐把聂总交给他的档案袋放在会议桌上,抽出四封匿名检举信的影印件,依次排开,“目標人物——九院副院长郭永怀。四封匿名检举信,从一月上旬开始陆续寄到九院工作组和国防科委政治部。信的內容高度一致,质疑郭永怀在康奈尔大学期间的学术合作背景、回国动机、以及在美期间经手的某些涉密研究课题。”
    王雪凝把四封信的影印件逐张拿起来,对著日光灯看纸质和墨色。她的情报分析组做文本比对有一套標准流程——先看物理特徵,再看行文逻辑,最后做內容交叉验证。
    “纸质相同,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双线信纸。墨水都是蓝黑墨水,顏色深浅差別极小,应该是同一批次。行文习惯有规律可循——四封信的开头句式完全一样,都是『我以一个革命群眾的身份,向组织反映一个问题』。中间段落的结构也相同:先列举时间地点模糊的事件,再上纲上线,最后要求组织彻查。结尾必有一句『此致敬礼』。”
    “不是群眾举报。群眾举报不会四封信用同一种墨水、同一种信纸、同一种句式。这是有人在背后组织,经过了统一的措辞指导和分发节奏控制。”林静舒把一份九院內部工作组最近一周的审查谈话记录摘要放在桌上,“九院內部工作组目前正在对六名中高层科研人员进行政治审查谈话。其中两人,郭永怀和另一位留美归国的研究员——已经被標註为『海外关係复杂,需进一步核查』。谈话记录里出现了『立场可疑』『与境外学术机构保持联繫』等措辞。”
    “更关键的是这个。”沈嘉欣从蓝色笔记本里抽出一页纸,“运动要求『所有知识分子必须下基层』,九院有人在小组会上公开提出让郭永怀去农村参加四清劳动。理由冠冕堂皇——『深入群眾,改造思想』。但郭永怀手里攥著两个国家任务——核武器小型化的理论模型验证、飞弹再入大气层的热防护数据归总。这两个任务都处在关键阶段,他一旦离开实验室超过半个月,时间线就断了。让一个正在为国家攻克核武器再入难题的科学家去农村参加劳动,这不是改造思想,这是毁灭国家科研能力。”
    王雪凝把四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用铅笔在每封信的信封邮戳上画了圈。“第一封,一月七日从东城邮局寄出。第二封,一月十日从海淀邮局寄出。第三封,一月十四日从西城邮局寄出。第四封,一月十八日从朝阳邮局寄出。四个邮局分布在四九城四个方向,寄信人在刻意製造『举报来源广泛』的假象。但前两封信的邮戳时间只差三天,后两封也只差四天。如果真是群眾自发举报,四个不同城区的邮局不可能在时间如此集中的情况下同时出现內容高度雷同的检举信。”
    她拿起铅笔在信纸上轻轻颳了一下,把纸屑放在白纸上比对,“更关键的是这四封信的內容递进关係。第一封只质疑留美经歷,第二封开始翻学术论文,第三封把矛头对准了『钱学森这条线』,第四封已经不再局限於郭永怀个人,而是直接质疑『某些高层领导保护知识分子』的做法。从个人攻击到体系质疑,递进节奏太整齐,不是临时起意,是有计划的政治构陷。”
    言清渐把王雪凝分析的那几条要点牢牢记在心里,手里攥著笔,笔帽都顾不上拔。他扭头看向林静舒,“如果要对郭永怀进行全面安全转移,需要哪些前置条件?”
    林静舒把安全审查组的標准转移预案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標准转移流程分三阶段。第一阶段——隔离审查环境。必须先切断九院內部工作组对郭永怀的直接接触。手段:签发调令,將他临时调出九院,调入一个有安全保密资质的临时单位。调令必须盖中央级公章,否则九院工作组不会放人,他们手里有尚方宝剑。”
    她的手指在第二阶段上点了一下,“第二阶段——秘密转移。转移方式:凌晨行动,由特事办人员直接进入住所,出示调令。转移车辆使用民用牌照,不掛军牌,不鸣警笛,护送人员全部便装。转移地点必须提前一天以上由接应方確认安保措施,不能临时决定。”
    她的手指往下滑,停在第三阶段,“第三阶段——政治缓衝性监管。目標人物到达安全地点后,不恢復原职,不接触原单位,对外发布统一口径的通告——『执行国防科研保密任务』。安全地点安排专人保障生活和通信安全,不与外界发生横向联繫。”
    “安全地点,让汪东兴同志来安排。他现在正在为青龙台各个驻地做安保评估,这事他最顺手,也最直接。具体哪天转移,也得跟他碰了头再定。”说完,言清渐侧头看向沈嘉欣,“调令文本你来擬,要两份——一份是《关於九院部分核心科研人员执行紧急专项任务的命令》,明面上把郭永怀和梁芸调走;另一份是《关於成立『国防尖端技术安保特別工作组』的决定》,弄个有正式编制的临时机构,把他两个编进去,避开原单位的审查链条。”
    沈嘉欣翻开蓝色笔记本,钢笔握在手里。“工作组命名?”
    “国防尖端技术安保特別工作组,组长就写我言清渐的名字。组员编制包括安全审查人员、情报分析人员、机要档案管理人员。郭永怀编入『特聘技术顾问』,梁芸编入『机要档案研究员』。两个编制都不对外公开,只在我们特事办內部归档。写调令的时候,措辞要拿捏好了:得让九院工作组无法拒绝、郭永怀本人理解这是保护而非审查、还得让任何將来翻阅这两份文件的人都挑不出政治毛病。”
    “命令抬头直接写『根据中央最高指示』。正文用『国防科研任务紧急需要』作为调动理由。调令签发单位——让我想想。”沈嘉欣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琢磨了一会,“得用国防科委,不能用卫戍区。郭永怀本来就是国防科委系统的人,跨部门调令由你以特事办主任兼本次专项工作组组长的名义签发,同时盖国防科委办公厅和特事办两枚章。这样九院工作组即使有疑虑,也会被国防科委的印章压住,老老实实认了。”
    “这个主意可以,执行细节呢?”
    “时间选在凌晨,天还没亮。进去的人不用多,两个人正好。一个能代表聂总说话,一个是带武装但绝不先亮枪的人。谈话时间控制在几分钟內,说完就走。转移车辆用民用牌照吉普,窗帘拉严。出发时间、路线、到达时间全部预先设定,不走主干道,避开有巡逻的路段。必须保证目標人物安全、安静、不引人注目。”沈嘉欣把大纲写完,抬头看向言清渐,“你刚才提的安全地点,必须至少有两个人轮班保障生活物资和通信安全。电台上我们不能用外边的频道,让汪主任帮忙协调一条八三四一的备用线,每天定频通报两次平安。”
    林静舒指著转移预案中的安保部分,乾脆利落表示,“负责转移的护卫人员要提前了解住处周围几条胡同的全部出口,带上对讲机。外部接触控制——转移路途中不允许发生任何不必要的停靠,所有接洽只由联络人事先建立。”
    王雪凝把九院周边的地图用图钉按在墙上,几个人同时围上去,逐项核对方案。走廊外,冯瑶依旧守在门口。屋里只有铅笔划过地图、档案翻开、以及低声討论如何精確到公里、分钟和人数的声响。
    风险评估报告由王雪凝主笔,以特事办情报分析组的名义完成,简明扼要,数据和引用全部可验证。报告核心结论只有一段话:“经交叉比对匿名检举信的物理特徵、邮戳时间与內容递进关係,確认系有组织的定向攻击。九院內部工作组的审查谈话记录显示,攻击目標明確锁定具有留美背景的核心科研骨干,且攻击范围正在从个人扩大到体系层面。核武器小型化和再入大气层热防护两项国家任务的进度面临中断风险,风险等级——最高。”
    报告后附言清渐提出的“安全转移”三步方案:第一步,签发两份调令,切断九院工作组对郭永怀的直接审查链,同步將梁芸以研究助理名义纳入调动范围。第二步,由汪东兴协调安排安全屋,特事办执行秘密转移,护送人员便装,车辆掛民用牌照。第三步,特事办护送到达四九城外的安全屋,后续接替进行秘密转移到哪个省,特事办不再参与。把人送至目的地后,对外统一口径为“执行国防科研保密调研任务”,原单位保守机密不允许討论。
    言清渐在报告上签了字,亲自带著报告通过特事办专线驱车呈报聂总办公室。聂总从头翻到尾,翻到风险等级那一行时停了一下,然后拿笔在方案的启动条件后面写了几个字,推回给他。“最难的,你们都做了,可以开始。转移地点已经定了,汪东兴同志会同你们对接四九城部分。”
    当晚,言清渐与汪东兴在一处防务办公辖区的简朴会议室里碰了头。汪东兴面前摊著他的笔记本,直接翻到了四九城交接点和安全屋那一页,让言清渐记牢。“九院由清渐同志安排人去接出人,八三四一会派最不起眼的货车到指定地点完成交接,直到把郭院士连同生活物品送至安全屋。等接力队伍出了四九城安全屋,再往后的事你们就不用露面了。从你们启动接人、转移,到抵达交接点,直到护送至安全屋,四九城阶段全程控制在几个小时以內。交接点的位置我不会在车载电话上说,这样外面侦测不到,谁也不会知道。”
    “具体对接方式?”
    “你安排两个人,一个代表聂总,另一个专管路上的联络。等人到我方接头点,会有专车专人引导完成交接,你方人员需要一路护送至四九城外的安全屋。直到接力队伍出现,把人带出来安全屋后,特事办任务完成。安全屋那边生活物资已经预备好了,並配套一整套保密勤务方案。至於后续把郭院士送至哪个省,特事办不在参与。”汪东兴收起笔记本,冲言清渐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