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帅批下方案不过几个小时,两份文件便已擬好、盖章、封入档案袋。言清渐把档案袋交给王雪凝,又单独取出一张对摺的信纸,塞进她的军装口袋,这是单独给郭永怀的。他转身对冯瑶交代了行动细节——车、时间、路线、隨行人员的站位。冯瑶听完,把五六式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重新压满,枪机推到位,保险关上。
    “开gaz-69,民用牌照,车篷盖严。你坐副驾驶,王雪凝坐后排右侧。进入九院家属区的时候不要开车灯,停在单元门口偏右的位置,车头永远朝外。”
    “明白。”
    王雪凝穿上便装——灰布列寧装,外面罩一件旧棉大衣,头髮用黑髮夹別在耳后。她把调令装进隨身挎包,挎包带子在手掌上缠了一圈。冯瑶把手枪別在腰后,军装换成了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看起来和在胡同里排队买冬储大白菜的普通女职工没有任何区別。
    “郭先生那边,第一反应可能是警惕。他已经意识到有人对他不利,陌生人凌晨敲门,他大概率不会立刻配合。我们进去之后——我出示调令和聂总的命令件,你站在门口不要动。不要碰枪。不要说话,除非外面有异常动静,否则你只做一个动作——挡在门框里。”
    冯瑶点头。这个动作她练过无数次——身体侧站,左肩靠门框,右手自然垂在腰侧,离枪柄两指。既不威胁,也不鬆懈。
    gaz-69驶出卫戍区侧门时,整个大院只有哨亭和档案室的灯还亮著。车速压得很低,引擎声被北风吞掉大半。车厢里没人说话。王雪凝靠著车窗,望著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冯瑶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拐进九院家属区那条窄窄的柏油路。
    九院家属区大门有两名持枪岗哨,是八三四一部队的,自然接到过命令,对她们这部车视而不见。冯瑶开车进去,迎面就是一排排苏式灰砖楼,楼与楼之间种著光禿禿的槐树。郭永怀住在最里面一栋楼的二层西侧。冯瑶把车停在单元门口偏右,熄了火。楼洞里很暗,只有楼道走廊里,悬掛一盏昏黄的路灯被风推得晃来晃去。
    上楼。王雪凝走在前面,冯瑶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胶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王雪凝抬手,用指节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再停顿,再敲三下。不是约定的暗號,而是不疾不徐的节奏,让里边的人知道不会是来抄家的。门內始终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一遍,压低嗓子。
    “郭副院长,请开门。有组织上的文件需要您本人签收。”
    门內终於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郭永怀正在通过门上的缝隙向外观察。冯瑶侧身站在门框右侧,身体大半被墙遮住,只露出半边肩膀。王雪凝站在缝隙正前方,把调令举到胸前,让“中央”两个红字正对著缝隙透射出来的亮光。
    门打开了一道十指缝,郭永怀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没有一丝迷糊。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显然不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在运动步步紧逼的这段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失眠。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充满了警觉。
    “郭副院长,我是特事办王雪凝。请您先看这份文件。”王雪凝把调令从门缝里递进去。郭永怀接过调令,退后半步,让门敞开了些。就著屋內昏黄的灯光,他逐字逐句地读完调令。
    “特事办?言清渐——言副司令员?罗布泊基地,国工办那个言清渐主任?”
    “是的,言清渐主任现在是我们特事办的负责人。这次的任务就是他亲自部署的。”王雪凝从挎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聂总亲笔签署的命令件。纸张挺括,右下角聂总的签名墨跡已干,“这是聂总的安排,您需要立即转移。”
    郭永怀把命令件凑近灯光,从署名看到行文,翻到文末公章,又翻回页头字號。看完之后他把命令件还给王雪凝,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份文件是真的——格式、字號、落款、印章,每一样都对得上。作为经歷过数次敌方渗透与安全审查的专家,他在这一瞬已经完成了对眼前两人身份的初步判断。但他的表情仍然没有放鬆——从被匿名信围攻至今,他已经习惯了对一切不信任,敌人往往就在內部。
    知道郭永怀还在犹豫,王雪凝从內袋里抽出那张对摺的信纸,展开,递给他。“这是言清渐主任让我带给您的。”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钢笔手写,字跡硬朗,“郭老师,去年在罗布泊,您跟我聊起您恩师的跨声速面积律。您说,最锋利的东西不是针尖,是最窄处恰好能通过全部气流的管道,这次也一样。”落款:言清渐。
    郭永怀的视线钉在这几行字上,他看了很久,王雪凝站在原地等著。言清渐告诉她这段话的来歷——言清渐在罗布泊基地负责协调时,郭永怀经常在基地指导首次核实验,两人在戈壁滩上的观测站里彻夜长谈。有一次说到怎么才能突破最难的那个技术坎儿,郭永怀打了个比方:就像火箭发动机喷管最窄的那一段,偏偏要通过最大的气流,差那么一丝一毫都爆。那种绷到极限、分毫不差的劲头,只有真正钻过超高速空气动力学的人,只有真正被数据卡到睡不著觉的人,才懂。这句只有言清渐和郭永怀两人单独聊过的话,比任何调令和命令件都更能证明一个人的身份。
    別人可以不信,但言清渐不一样,可以说去年罗布泊基地首次核试验,里边的专家、科技大拿,最少有三分之一是言清渐保护调送到基地的,这在他们科研堆里是公开的秘密。
    郭永怀內心真正鬆懈下来,摘下眼镜,拿袖口蹭了蹭镜片,又戴回去。他把桌上的演算纸一张张拢好,装进牛皮纸袋里,没理桌上其他的书籍。然后又从书架最顶层抽出一本翻得快散架的英文书——冯·卡门那本《空气动力学》,一起塞进手提箱,“咔嗒”一声合上锁扣。他在屋里又站了片刻,扫过文件柜,又前后看了看,忽然弯腰从墙角那摞旧杂誌底下捡起一个不起眼的小本子,隨手翻了翻,见没落下啥,也塞进了箱子。
    “都装好了。”他像在对自己说话,又像在和这间工作了大半生的书房说再见。他拿起手提箱,走到门口,轻轻掩上那扇门。
    冯瑶走在最前面,王雪凝提著公文包,郭永怀跟在最后面。坐进gaz-69后座,冯瑶鬆手剎的同时已经把离合器与油门衔接好,车无声滑出九院家属区。车厢后座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郭永怀的搪瓷缸子在脚边的帆布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唯一一次声响。车子离开九院那条窄柏油路时,路面上多了一辆不起眼的慢速货车,它偏了偏方向让出半条车道,车头的小灯闪了两下,gaz-69以同样的闪灯回应,然后並行驶过路口。
    南锣鼓巷三十八號,西厢房二楼的灯已经亮了。梁芸搬进这间屋子的过程,几乎是在她接到调令的同时,由著自家男人完成的。言清渐没有瞒著任何人——所以言家姐妹们这两天晚上都重聚在家里,她们知道了梁芸的存在,也知道她不仅是郭永怀的弟子,更是在罗布泊与言清渐共过半年生死的科研搭档。
    秦淮茹把西厢房二楼朝南,那间最好的屋子留给了她,那个房间有一个朝南的飘窗,窗前摆著一张书桌和一台手摇计算机,窗台上放著秦京茹特意搬上来的一盆君子兰。
    前一天晚上,寧静陪著她嘮嗑,秦淮茹帮她把演算纸一沓一沓码进书柜,王雪凝把档案研究员的编號卡递给她,沈嘉欣帮她填写特事办入职登记。娄晓娥和李莉一左一右帮她把书籍和衣物归位,刘嵐端了碗红枣桂圆茶上来,搁在飘窗沿上,说这间屋子以前还想当婴儿房的,现在给你当闺房了。当时整个西厢房二楼谁也没有多提一句九院——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牙刷毛巾热水瓶全摆好,像早就替她这个后进姐妹预留著这个房间。
    清晨,言清渐回到四合院,梁芸正坐在飘窗前的书桌旁,手摇计算机的摇柄还插在齿轮孔里。她穿著那件列寧装,头髮用一支铅笔綰在脑后,面前摊著再入弹道气动加热模型的演算纸。她真的曾经是满心满眼都是科研的女孩,可遇到言清渐这个老六,女孩变成了痴情女人。言清渐先和正在厨房忙碌的秦淮茹、刘嵐打了招呼,就上了西厢房二楼,来到她身边。
    “雪凝和冯瑶已经把郭老师从九院安全接出,正在赶往安全屋。”
    梁芸的手指停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她没有问老师最后会送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再见。只是摘掉了九院的研究员胸牌,把那枚已別了好几年的编號牌轻轻放进抽屉里。特事办的机要档案编號卡从桌上推了过来——姓名:梁婧菁。职务:特事办档案研究员,行政待遇正营职。编號:tsb—064—071。她拿起编號卡,仔细看了一遍,把它別在列寧装左胸口袋上方。新的编號卡下面还压著,一张卫戍区出入证和一张配枪登记表。
    “梁婧菁。”她把名字念出来,熟悉练习下这三个字,然后翻开配枪登记表在接收栏签下自己的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