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戍区司令部礼堂回来,特事办二楼的气氛还没从立功授奖的余温里完全冷却。赵德胜和李满仓的军功章在各自胸前亮闪闪的,被几个战友围著摸了又摸。周国栋站在走廊里,把刚领回来的集体二等功嘉奖令往公告栏上贴——和去年黄金大劫案那张並排,两张嘉奖令的红戳在日光灯下交相辉映。
    言清渐走进办公室,把军帽放在桌上,个人二等功的证书和军功章还揣在公文包里没来得及归档。冯瑶帮他倒了杯热茶,他刚端起来,通信兵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电话记录。
    “主任,刚才您去礼堂的时候,轧钢厂办公室来过一个电话。秦淮茹同志打来的,让您回来后回她办公室电话。”
    言清渐把搪瓷缸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要了轧钢厂人事办公室。听筒里咔嗒几声,然后是秦淮茹的声音,背景里有轧钢厂办公室特有的嘈杂——打字机的敲击声、电话铃声和车间广播隱隱约约的响动。
    “淮茹,是我。”
    “清渐,我爸身体出问题了。”秦淮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绷紧了的弦,“之前一阵子他就说心慌、气短,走路走快了就喘不上气,干农活更不行。一直拖著没去医院,昨天实在扛不住了才去县医院。县医院拍了x光胸片,医生说心臟有杂音,心影也比正常人大,怀疑是心臟瓣膜的问题。但县医院的条件没法做心导管检查,更做不了心臟外科手术,必须转到四九城的大医院。我妈刚刚托村里的电话打给我,我爸现在还在县医院躺著。”
    言清渐握著听筒,脑子里已经把后续步骤排好了顺序。心臟瓣膜病,心慌气短乏力——这些都是心臟泵血功能受损的典型症状,县医院的判断没有错,x光看到心影增大说明心臟已经有代偿性扩大的问题,但瓣膜损伤的確切位置和程度,確实需要心导管检查才能精准评估。县医院没有这个条件,继续拖下去只会加重心臟负担,拖成慢性心衰就麻烦了。
    “淮茹,你现在就在办公室等我。”
    “嗯,我跟新厂长请了假,但我不知道怎么把我爸从县医院转到四九城医院来,需要转院证明,还要联繫这边的医院接诊——”
    “你在办公室等我,不要自己乱跑,我开车去接你。”
    言清渐掛断电话,把军帽重新戴上。冯瑶从衣架上取下枪套,他摆了摆手。“不用跟著,是你淮茹姐娘家里的私事。正事要紧,你在特事办待命,有情况隨时联繫我。”他拿起吉普车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卫楚郝正拿著勤务连的下一周训练计划要找他签,他边走边接过钢笔在审签栏里签了字,把计划递迴去,脚步没停。
    吉普车驶出卫戍区大院,沿著熟悉的街道往红星轧钢厂方向开去。轧钢厂的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门卫老孙头头髮白了大半,看见吉普车开过来,正要上前盘查,车窗摇下来,老孙头愣了一瞬——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言清渐,穿著一身笔挺的少將军装,肩章上那颗金豆子在日光下格外扎眼。老孙头张了张嘴,把涌到嘴边的“言副厂长”咽了回去,立正敬了个礼。言清渐朝他点了点头,把车开进了厂区。
    吉普车停在办公楼前面,办公楼还是那栋灰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言清渐推开车门下来,军装和少將肩章在轧钢厂工人眼里是稀罕物件——厂里的干部最多穿中山装,军代表也不过是个营级,少將级別的军官出现在轧钢厂办公楼前面,上一次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几个从车间里出来吸菸的工人看见他,手里的菸捲停在半空。有人认出来了——那是言清渐,以前轧钢厂的副厂长,当年搞炉火改造项目的那个。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开口。言清渐心急如焚没注意到这些目光,他推开办公楼的门,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一路走上三楼,楼梯上所有遇到的人,看见他,確切说看到他身上的少將军装,都仿佛被定住了身体,大气也不敢出。
    秦淮茹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著,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话机旁边摊著几份刚批完的生產计划表。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言清渐站在门口。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也没管办公室其他人震惊的目光,自然的伸手把他军装领口上蹭的一道灰拍掉。她的动作很轻,眼神里带著焦灼,但语气还是平稳的。
    “咱们现在就走,爸还在县医院等著,妈也在那儿。”
    言清渐向来雷厉风行,牵起秦淮茹的小手,两个人下楼。走廊里经过的几个厂办干事看见言清渐,脚步一滯,其中一个年轻人刚要敬礼,被旁边年长的同事一把拽住胳膊,微微摇了摇头。秦淮茹朝他们点了个头,继续往前走。她在这个厂里待了多年,一步步做到办公室主任,厂里老人都知道她的丈夫是言清渐,但没有人会在这年头主动提及这件事,言清渐以前就是正司级,后来隱约传出副部级了,现在直接就少將军装…当的官太大了——祸从口出,沉默是金。
    下了楼,言清渐在车门前顿了一下,忽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少將肩章上的金豆子、胸前的资歷章、军装的铜扣子,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发出比车间广播还响的噪音。刚才出来太匆忙,而且平时来往的都是身份相差不大的啊,根本没关注这个,无语的他把车门重新关上。
    “淮茹,先回南锣鼓巷,我换身衣服。穿这身去医院,岳父岳母还没看病就先被我嚇出病来了。”
    秦淮茹先前也没觉得,自己丈夫这一身穿著有什么不对,刚被轧钢厂老熟人远远围观,却不敢上来打招呼时,才意识到了。本来和厂里人平等相处,这回不用装了,摊牌了。俏脸微红,轻啐了下言清渐,就是这个冤家害的。
    吉普车拐进南锣鼓巷三十八號。言清渐上楼换了身灰色中山装,把军装掛进衣柜,锁好门。车子重新发动,沿著京门公路往秦家村方向驶去。
    京门公路两侧的杨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杈在风里晃。言清渐把车速压在公路上限,半小时后,吉普车拐进了秦家村的土路。县医院在村口往东不远,是一栋两层青砖楼,外墙刷的白灰已经斑驳。言清渐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和秦淮茹快步走进病房。
    秦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呼吸短促。秦母坐在床边,攥著老伴的手。秦父看见女儿和女婿进来,挣扎著要坐起来。言清渐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爸,別动。躺著说话。”
    秦父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吃力,挤出一句话:“清渐,这点小毛病还让你亲自跑……”
    “爸,您听我说。您的病县医院诊断很及时——心臟瓣膜问题,心慌气短乏力是因为心臟泵血功能受损,中医说是心脉痹阻。瓣膜就像心臟里的几道门,开关不严实,血液就泵不出去,所以人会累、会喘。这病不能拖,但也別怕。四九城医院有专门的心臟外科,能做心导管检查,能开刀修瓣膜。我认识那里的主任,技术是全国的权威。”言清渐又转向秦母,“妈,您別担心。医院那边我来安排,费用全部由我承担。”
    秦母的眼眶红了,两只手绞在围裙上,嘴里念叨著“这得花多少钱”。秦淮茹走过去搂住母亲的肩膀,低声说:“妈,钱的事你別管。清渐说了他管,他就管。你只管陪著爸把病看好。”
    言清渐拿著县医院开的转诊单和x光胸片出了病房。转诊证明上写著初步诊断和转诊建议,盖著县医院的公章,手续齐全。他把这些材料装进隨身带的公文袋里,又回到病房,和值班医生简单交流了几句。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知道病人的女婿是专程从四九城赶来的,把病歷摘要和胸片报告又核了一遍,补充了几条关於既往史的备註。
    秦母这时才注意到言清渐身上的灰色中山装,她记得他每次来家里都穿得笔挺,但似乎比从前更沉稳了些。秦父看著言清渐放在床脚的两袋水果和营养品,嘴角露出一丝笑,又咳了两声。
    言清渐弯腰架起秦父,左手托著老人的腰,右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步一步稳稳噹噹地往外走。秦母跟在后面,手里拎著老伴的换洗衣服。秦父干了大半辈子农活的身子骨並不算轻,但言清渐的力气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半扛半扶地就把他送进了吉普车后座。秦淮茹扶著母亲坐好,言清渐砰地把后车门关严,绕回驾驶座,引擎重新响起。
    吉普车沿著京门公路往四九城方向驶去。后座上,秦母握著老伴的手,秦淮茹侧著身子不时回头看看父亲。秦父的脸被车窗透进的日光照得有些晃眼,但他的呼吸比刚才在病床上平稳了一些——大概是知道女儿女婿都在身边,心里踏实了。
    四九城医院门诊大厅里来苏水的气味浓得呛人。言清渐出示了转诊单和x光胸片,导诊台的护士翻了一遍,立刻叫来了心血管內科的值班医生。值班医生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把胸片举到灯光下看了片刻,又用听诊器仔细听了秦父的心音,然后抬头看了看言清渐和秦淮茹。
    “转诊很及时。二尖瓣狭窄的可能性较大,具体程度需要心导管检查来確定。我们这边有专门的心臟外科团队,可以安排。”他又安慰秦父,“老人家,您別紧张。您这病我们这里能治,就是需要住院做几项检查,確定了瓣膜损伤的具体位置和程度之后,再决定是药物治疗还是手术治疗。”
    言清渐跟著值班医生去办了住院手续,全额缴纳了住院押金和治疗费用。收费处的工作人员把收据递过来时,他看都没看数字,直接折好装进口袋,有钱任性好吧。回到病房区时,秦父已经被安顿在四人病房靠窗的床位上,床头柜上放著护士刚送来的搪瓷缸子和毛巾。秦母坐在床边,正把秦父的换洗衣服往柜子里码放,秦淮茹在旁边扶著输液架,看护士往秦父手背上扎静脉针。
    言清渐把住院单据和缴费收据交给秦淮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著他。
    “清渐,你回去吧。你们单位那边离不开你,我和妈在这里照顾爸就够了。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办公室。”
    秦母也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淮茹说得对,你工作要紧,別耽误了正事,我和你媳妇在这儿就够了。”
    秦父从病床上抬起手,朝言清渐挥了挥,手背上扎著的输液管跟著晃了晃。“清渐,你忙你的去,你爹我命硬,死不了。”
    言清渐站在病床前,看著这一家三口。秦父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秦母坐在床边手里还攥著一条毛巾,秦淮茹站在输液架旁边,回过头来看他。他们三个的姿势各有不同,但表情是同一个——不想让他为难。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给秦父餵了一口热水,然后把秦淮茹拉到走廊里。
    “医药费的单据和一部分现金都在你手里那个信封里。押金够用一阵子。如果需要额外的护理,24小时陪护也好,营养品也好,你可別省著扣扣搜搜的,咱家財政都你抓著,咱们不差钱你也知道。如果赶不及回家做菜,吃食堂也別吃素,给自己和咱爸咱妈多加几个荤菜。我儘量抽时间过来——来不了我就让冯瑶把东西送过来。”
    秦淮茹温柔的听著不停叨叨的男人,自己在他心目中永远是第一位的,她一直知道。没有推辞任何一个字,只是伸手把他中山装领口的一颗纽扣扣好。这颗纽扣大概是他在换便装时来不及扣紧的。她把纽扣推到位,又拂了一下他肩膀上衣料的褶痕,把他往走廊那头轻轻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