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渐拿著刚从检验科送来的,心导管检查报告和x光胸片,走进心血管外科主任赵振邦读片室。
    赵振邦把报告接过去,金丝边眼镜后面一双眼睛看报告的时候眯得很细。他是四九城医院心血管外科的权威,解放前在协和医学院受过系统的胸外科训练,经手的心臟手术病例厚得能装订成册。
    “诊断明確了,是风湿性心臟病,二尖瓣狭窄合併轻度关闭不全。”赵振邦把报告放在桌上,拿钢笔在诊断结论下面画了一道线,“病因是年轻时a族乙型溶血性链球菌感染未彻底治疗,导致风湿热反覆发作,累及了心臟瓣膜。瓣膜组织被自身免疫系统攻击,慢慢纤维化、钙化,瓣叶变厚、变硬、粘连——原本应该开合的瓣膜就像一扇被活页锈死的门,开不全也关不严。心臟要把血液从狭窄的瓣口泵出去,只能加大马力,所以心肌会代偿性肥大,时间久了就会出现心慌气短乏力。”
    “手术能解决吗?”言清渐把报告接过去仔细看过每一个指標。
    “没有问题,这类病人在我们这里不是第一例。二尖瓣闭式扩张术,不打开心臟,从左心耳切口送入扩张器,把粘连的瓣膜重新撑开。手术在低温麻醉下进行,整个操作过程可控。术后恢復期大概一个月左右,之后心功能可以恢復到接近正常水平。”赵振邦推了推眼镜,“你岳父的病程还不算太长,左心房虽然增大但还没到不可逆的程度。术后只要按时复查,避免感染,生活质量能回到普通老人的状態——散散步、做做家务、带带孙子,再活个几十年以上都没问题。如果你同意,手术就定在三天后。”
    言清渐把赵振邦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起身和赵振邦握了握手,“赵主任,就按你说的,手术定在三天后,我代表家属全权签字。”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言清渐走进病房。秦父半靠在病床上,秦母正在给他餵水。秦淮茹站在床尾,看见言清渐进来,目光立刻锁在他手里的报告上。
    “检查结果出来了。”言清渐坐在病床旁边的方凳上,把报告摊开,“爸,您的病確诊了——风湿性心臟病。病因是年轻时感染过链球菌,没彻底治好,细菌產生的抗体攻击了心臟瓣膜,瓣膜慢慢变厚变硬,开口变窄了。心臟要把血从狭窄的瓣口泵出去,用的力气比正常大,所以您会觉得心慌、气短、乏力。这就好比磨坊里的水车,水车本身是好的,但水槽太窄了,水车要拼命转才能把水打过去,转久了就累。”
    他把双手拢在一起比作心室的形状,用拇指一开一合演示瓣膜怎么在心臟里开关,“手术叫二尖瓣闭式扩张术,不开胸,从胸口侧边小切口进去,把一个特製的扩张器送到瓣口位置,把粘连的瓣膜重新撑开。撑开之后血液流通顺畅了,心臟不用再拼命泵血,心慌气短的症状就会消失。赵振邦主任亲自主刀,他是四九城最好的心臟外科专家。他说了,术后恢復好了,再活几十年以上都没问题。”
    秦父是地道的农民,根本听不懂言清渐说的,只知道自己得挨刀子才能好。他盯著天花板上剥落的油漆,沉默了好一阵子。
    “刀子动了以后还能种地不?”
    “能的,治好了,和平常没两样。”
    秦父就是要这种肯定的答覆,心落了地。秦母在旁边拿衣袖擦眼角,擦完又擦,把衣袖边都擦湿了。毕竟身体得挨刀,可却能恢復正常,既担心又安心,心情就是这么矛盾复杂。秦淮茹站在床尾,看著言清渐。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昨天在轧钢厂办公室里那种压抑的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篤定的安稳——这个男人说能治好,就一定能治好。她把父亲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握著。
    “妈,爸,你们听清渐的。他说能治好,咱就安心等著做手术,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言清渐回到南锣鼓巷三十八號时已经入夜。四合院里北房堂屋的灯还亮著,冯瑶在厨房里热著鸡汤,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寧静、王雪凝、沈嘉欣、林静舒、秦京茹、梁婧菁都在——桌上摆著几碟小菜和几碗米饭,但都没动,显然是在等他回来。
    言清渐把军帽摘下来掛在衣架上,坐下来,把岳父秦父的诊断、治疗方案和手术安排一五一十告诉了在座的所有人。从赵振邦確诊的风湿性心臟病说到二尖瓣闭式扩张术,从链球菌感染未彻底治疗的歷史根源说到术后预期恢復情况,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听他说完,寧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淮茹需要在医院陪床。轧钢厂那边人事科科长空缺的排程让副科长顶上去,工作不能垮——按咱们之前在企管局的规矩,就是生產计划和行政调度都按最小影响原则来。明天我会联繫企管局那边,让以前的同事和红星轧钢厂厂长打个招呼。医院那边,光淮茹和秦婶两个人连轴转,铁人也扛不住。我们在坐的的几个——谁有空,就去医院搭把手。”
    久坐机关的她习惯性的,从柜子抽屉里找出一个空白的排班本,翻开第一页,拿钢笔在页眉上写下“医院值班轮流表”几行字。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个院子里的人和言清渐的羈绊比任何纸上的契约都更牢固。
    秦京茹第一个站起来,她是秦父秦母的亲侄女,不管是从血缘还是情分上说,她去医院帮忙都是最名正言顺的。“那是我大伯,我不去谁去。过两天轮休,我在医院待著帮忙。嘉欣姐,我手里的档案卷宗先放你那儿,有紧急的帮我处理一下。”沈嘉欣点头。
    王雪凝把情报分析组的周报翻开看了一眼排期,“我周三下午轮休。那天可以在医院待几个小时。赵振邦主任做这种手术是权威,但术后护理用药上我会和药房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需要注意的——情报分析最擅长交叉比对,药品配伍也一样。”林静舒在旁边接了一句,“周四下午我去。韩大勇那摊子应急方案下周才开会,这两天是走访期,可以挤得出时间。”
    梁婧菁从书桌上抬起头,她的身份在特事办內部是档案研究员兼机要秘书,“我周四晚上轮值,白天可以去。別的忙帮不上,但盯输液瓶换药这种事我专业——我在罗布泊观测站就是守仪器的,每一组数据都需要持续、准確的观测,换药时间误差不能超过几分钟。”秦京茹在旁边轻声笑了出来,“芸姐,这个是照顾人,不是盯核试验。”
    冯瑶从厨房里端出两只刚热好的红烧鸡腿,一只夹留给秦淮茹,一只扣在言清渐碗里,搓了搓手,“我开车接送。谁要去医院提前跟我说一声,路线我可以按当天的哨位布点直接绕开所有拥堵路段,送饭也好、送人也好,都我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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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嘉欣把蓝色笔记本翻开,她的综合协调组最擅长的就是后勤保障和联络对接——从玉泉山安全评估时物资调配,到铁壁一號演练时的多部门供给调度,这种任务正是她拿手。“四九城医院后勤那块我熟,之前承天门集会时定点医院的对接就是我去的。这两天我把相关联繫人和紧急救援电话理顺,淮茹以后找营养师、借家属床、调药房都方便。”
    寧静一本正经的在排班表上逐行写下各人的值守时段,“静舒,这段时间各组考勤从严,组长带头。临时请假去医院照顾秦叔的,一律按调休处理——如果排班上挤不出调休,由我亲自批条。”林静舒答应了一声,安全审查组那边迅速对考勤制度做了更新,同时把一份內部备勤短单理了出来:一旦某天医院那边来电话需要即时送药或家属签字,支援人手可以立刻顶上空缺。
    隔天开始,寧静她们这些姐妹就轮换著出现在四九城医院四楼心血管外科的病房里了。
    打头的是寧静,她特意把言清渐留在特事办主持大局。自己换上便装,头髮用髮夹別在耳后,拎著饭盒走进来的样子,还是那副沉稳內敛的做派。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排骨汤,撇过油,老火慢燉,排骨酥得脱骨,冯瑶的手艺。秦母接过饭盒,嘴上一个劲念叨“姑娘,这怎么好意思”。寧静说她和秦淮茹住一个院子,平时都是一起凑伙食费吃的,情同姐妹,互相照应本是应该。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笤帚,把病床下面扫了一遍。
    王雪凝工作最繁重,时间並不多。可依然挤压出时间,拎著保温壶走进病房。当时秦父刚做完术前常规抽血。她看了一下血压和脉搏的记录,又翻开病歷牌核对了用药名称和剂量,和当班护士细声交谈了几句,问清了术后抗凝药物的备药情况。秦母见状,小声对秦淮茹说,“这位姑娘真细致。”秦淮茹说她是做清单台帐的,看什么都认真。
    林静舒的到来,则是一种利落的存在。她经常提著一兜刚买的水果——苹果、梨或者香蕉,都是秦父平时不捨得买的。只要进了病房后,看见床头柜上还摊著上一位探视留下的水渍,或者哪里脏了的,二话没说捲起袖子拿抹布擦得乾乾净净。
    梁婧菁大多时候,是晚上来的。她白天在档案室把一批待销毁的废旧备考资料处理完,傍晚就抱著保温盒出了门,盒子里是冯瑶帮她提前熬好鸡汤或者粥。比如这次就是瘦肉粥,熬得绵密。进了病房,她安静地坐在秦父旁边,用勺子把粥一层一层刮凉再餵。她不多话,但却记得按时检查尿袋、记录进出量、在护士来换药时帮秦父扶好输液管——动作精准平稳。秦父对秦淮茹说,“清渐院里的梁婧菁档案员,做事真细致。”秦淮茹亦会半真半假的回应,“她是做档案的,这活心不细可做不好。”
    秦京茹更是在言清渐默许下,几乎把值班表上,能抢的时段全填满了。她是亲侄女,又会照顾人,只有她能让秦淮茹安心回去休息。而她自己往病房一坐,跟秦母聊起老家的枣树、春耕的农时,聊著这几年村里谁家的姑娘出嫁去了哪个公社,哪个公社去年腊月做了年豆腐。秦母被她说得又笑又嘆,连秦父的病床都仿佛多了几分村口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