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块旧军毯,把玉泉山裹得严严实实。七月的山里没有蝉鸣,只有风吹过松林的簌簌声和哨兵换岗时枪托轻轻磕在腰带上的闷响。言清渐坐著聂总派来的黑色吉姆轿车,在山路上拐了好几道弯,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灰砖小楼前面。门口没有掛牌,没有警卫,只有穿便装的李秘书站在那里,朝他微微欠身。
    聂总在二楼书房里等著,背对著门口。听见言清渐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一杯白开水。
    “坐。”
    言清渐坐下来,把军帽摘了放在膝盖上。他注意到聂总手边空无一物——这意味著今晚的谈话不会留下任何文字记录。聂总转过身,走到茶几对面坐下,端起那杯白开水抿了一口,然后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他的动作很轻,但言清渐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李宗仁要回国。”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言清渐的胸口。李宗仁——原国民党政府代总统,一九四九年没有跟老蒋去台湾,而是以就医为名去了美国,在海外漂泊了十六年。他是国民党政权在大陆的最后一位代总统,也是国共內战结束后流亡海外的最高级別前国民党军政要员。如果这个人回到大陆,其政治影响將远远超出个人范畴——这是对台湾国民党政权的一次沉重打击,也是新中国在外交和统战领域的一次重大胜利。
    但要让这样一个人安全回到大陆,不是买一张机票那么简单。美国不会坐视不管,台湾方面更是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从美国到欧洲,从欧洲到南亚,再到中国大陆,这条回国路线上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睛和想不到的危险。聂总把任务的核心部分简短而明確地交代了一遍——言清渐需要在境外构建一道信息与安全的防火墙,確保李宗仁在经香江转道回国的整个过程中不暴露、不被截留、不受任何外部势力的干扰。
    “为什么是我?”
    言清渐摆出的苦瓜脸,好假。聂总笑著瞄了他一眼,“因为你有经济管理背景,到香江以后可以以企业活动的名义掩护身份。还因为你懂警卫,出了国门也能用专业眼光评估风险。你在国防工业系统又干过,对香江那边和你打过交道的境外企业多少有些了解。三者兼备的,全军找不出第二个。”他把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言清渐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子,面容温和,眼神沉稳。“他的回国路线已经初步確定——从欧洲飞南亚,再经香江转道入境。你的任务地点不在內地,在香江。”
    “在香江的任务具体是什么?”
    “第一,在李宗仁经香江转道前建立外围信息屏障——確认他的行程是否已被外界察觉,评估是否有异常势力介入。第二,建立与国內的安全联络通道,每日通过密语电报匯报情报。第三,如果他改变路线或遇到突发情况,你必须能在第一时间提供联络与引导。在那边,你的身份不是军人,不是外交官,是一个受香江某纺织企业邀请的技术顾问。”聂总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言清渐面前。文件封面上印著“香江纺织业展览会邀请函”几个字,內页是列印好的邀请函正文,被邀请单位是“清晓纺织厂”,被邀请人职务是“技术顾问”。
    “清晓纺织厂?”
    “那是娄半城在香江註册的企业之一,今年三月份刚做的名字变更。他在內地也有投资,身份经得起查。你出国后的所有行动都会受到严格保密——除我和总理外,任务知情者不超过五个人。你身边的所有人——包括特事办的同志、卫戍区的同事——都不能知道你的真实去向。对卫戍区只说赴外地调研警卫工作经验,由寧静同志主持特事办日常工作。”
    “什么时候出发?”
    “近几天之內,有关部门会为你准备全套出境手续和职业背景。你离开前,有足够的时间,把特事办的工作和寧静同志做好交接安排。”
    “是。”
    他拿起军帽,朝聂总敬了个礼。聂总习惯性摆摆手,言清渐转身走了出去。
    冯瑶把吉普车开回南锣鼓巷时,已是深夜。言清渐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和路灯下斑驳的槐树影子,一句话也没说。冯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她知道他这个时候沉默,意味著他接到了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任务。她是他的警卫员,这些年下来,她比谁都清楚他什么时候需要安静。
    回到四合院,言清渐先去了地下室。他把门锁好,打开保险柜最里层那个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里是去年为娄晓娥、刘嵐、李莉写的“清晓实业”商业计划书底稿,上面还有他手写的批註和修改痕跡。他把邀请函放进去,又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黑色封面的小本子——这是他穿越十几年来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个人备忘录,上面零星记录著一些歷史时间节点和一些绝密任务的关键数据。他把小本子也放进了文件袋,然后把文件袋重新锁好,关了灯,站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他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警卫任务。他接的是一次对他个人忠诚与沉默能力的终极考验。
    隔天上午,言清渐让冯瑶把寧静叫到了地下室,昨天晚上他本来是有机会说的,可惜寧静疯起来,要个没完,最后两人都累到睡了过去。寧静洗漱完走进来时,穿著笔挺的军装,红五星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她一眼就看见他坐在那张客厅玻璃桌前,面前放著特事办的公章、几份签好的授权书和一张手写的联繫方式。
    “清渐,怎么了?”
    “接到密令,要出一趟远差。时间不定,短则半个月,长则应该不会太久。我不在期间,特事办由师姐你全面主持日常工作。公章在这里,授权书我已经签好了——凡是需要我签字的事项,全部由你代签,事后报备。我不在的每一天,《每日要情》照常整理归档,各组勤务照常运转,就交给你了。”
    他把特事办的公章推过去,寧静没有接,她的眼睛死死钉在他脸上。两个人共事太久——不说上学那会的研究生班,就从工作时轧钢厂的炉火改造到国防工办的军工调度,再到磐石计划的每一个深夜会议。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每一次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就走,对外说我去外地调研警卫工作经验。静舒、雪凝、嘉欣——她们问起来,就说出差,短期培训。”
    “你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有没有危险?”
    言清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寧静的一缕头髮轻轻別回耳后,捏了捏她的脸颊。“师姐,我走之后,701工地的工程监督不要停。楚郝和丰年手里的事你盯著,如果有人问我的去向——按规定,一律无可奉告。”
    言清渐以“短期出差”“赴外地调研警卫工作经验”的名义向卫戍区备案,工作交接给寧静。没有人问多余的话——曾美调离后,代理司令员只做了例行批示,李家益尚未到任,卫戍区司令员位置空著,特事办成了安静的孤岛。
    离京这两天的培训,是在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小会议室里进行的。两名教员,一个教著装与社交礼仪,一个教密语电报的编码规则。西装是藏青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皮鞋是牛津款。密语电报使用一本只有几个人知道密钥的商用电报密码本,每天固定时间、固定频率发回联络信號——內容无关紧要,发报行为本身才是信息。教员让他反覆练习脱稿默发,直到可以在半分钟內完成一整套编码—呼號—报文—確认的流程。密语本只有薄薄的几页纸,所有接头暗號都是口头传授,不写不印不留实物。报务员是一名从总参三部调来的军官,面容清秀,十指细长,练习时手腕始终悬空,只凭指尖敲键。
    临行前一天,他把秦京茹叫到办公室。秦京茹推门进来时,他正把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角。
    “京茹,这把钥匙你替我保管。抽屉里有一份文件,如果有非问不可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秦京茹接过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钥匙掛在自己脖子上那条红绳上,和保险柜的钥匙並排贴在心口,“主任,你回来的时候,钥匙保证还在这里。”她转身走出去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鞋跟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下午他回到南锣鼓巷,把几件便装摺好放进行李箱,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些压缩药品和应急物资——吗啡针剂、磺胺粉、止血带,用普通药瓶分装,装进隨身行李。冯瑶在堂屋擦枪,她把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拆了零部件擦拭,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言清渐放下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枪放到一旁,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又用指腹擦掉她眼角一道极淡的泪痕。这次不能带她,知道她伤心,耐心哄了很久。直到时间到了,他才走了出去,没让任何人送到机场。
    飞往广州的军用运输机从南苑机场起飞,螺旋桨的轰鸣填满了整个机舱。机舱里没有窗户,只有舱壁上两排冰冷的金属条凳。言清渐把藏青色西装和暗红色领带摊开,在膝盖上抚平,开始对著隨身带的一面小镜子学打领带各种系法。
    “言顾问,您穿这身,像香江来的。”报务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领带结很標准。”
    言清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行头,又把脚上那双牛津皮鞋换上去,站起来走了几步。鞋底比军靴薄太多,踩在金属舱板上发出生硬的脆响。他走回条凳旁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几页无线电编码规则,在膝盖上摊开,开始默背。运输机在云层里上下顛簸,他的手指隨著编码节奏在西装裤腿上轻轻敲著。
    窗外是连绵的云海,云海下面是他即將落脚的香江,是他已经有大半年没见的娄晓娥、刘嵐、李莉,是他所有已经安全转移到那里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