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会开幕前的香江,空气里飘著的除了海风还有一股紧张兮兮的铜臭味。全港的纺织业老板都在忙著布置展台、印宣传册、往酒店里塞请柬,谁也没注意到一封从欧洲某通讯社分社拍来的加急电报,正沿著海底电缆悄无声息地钻进港岛,在报馆的收报机上嗒嗒嗒地敲出一行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问询:“传闻有重要人物经香江转道內地,內地近期应该来人,希核实。”发报的是那家以挖独家政治新闻著称的国际通讯社驻东南亚记者站,收报人是他们在香江特约的一个自由撰稿人,姓麦,英文名字叫迈克,油麻地长大,跑新闻跑了十几年,嗅觉比砵兰街的流浪猫还灵。
    麦记者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坐在中环一家茶餐厅的卡座里喝丝袜奶茶,嘴里叼著半块菠萝包。他把电报纸翻来覆进行研读、分析,最后拿钢笔在“纺织业”这个词下面画了一道线。马上要开展览会了,全港最热闹的就是纺织圈,內地要是有人混进来,最可能藏在这个圈子里——这个逻辑在他脑子里自动跳了出来,像打字机打到行末自动响铃一样自然。他放下菠萝包,把电报纸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骑上他那辆链条鬆了的飞鸽牌自行车,开始挨家挨户地“串门”探查。
    他先串的是,九龙一家中型纺织厂的业务科。麦记者推开玻璃门,朝里面几个正在核对出货单的职员扬了扬下巴,用的是老熟人之间半开玩笑的口吻,“阿强,展览会马上要开了,听说有內地混进了你们的圈子,是不是想偷偷学你们的印花技术啊?”那职员笑骂了一句粤语,“你黐线”(你神经病),麦记者也不恼,上去和那职员吹牛打屁了好一会,实在没有任何信息,就笑著退了出去,骑上车又去下一家。
    第二家是港岛西环的一家贸易公司,专做棉纱转口生意,老板在办公室里泡功夫茶,听见麦记者推门进来就皱了眉,“又是你,上次你把我们出口印尼那批货写成走私,老子还没找你算帐。”“哎,陈老板,別翻旧帐嘛,我今天就问一件事——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哪个生面孔的內地人?看起来不像做纺织的?”“全港的人有一半看起来都不像做纺织的,你要是没正事就赶紧走,別打搅我做生意,我这还有一柜货要报关。”麦记者又笑著和他打趣了会,把半包骆驼牌香菸搁在茶几上,“那我改天再来。”
    他串了几天,一无所获,但他那句“有內地人混进了你们的圈子”的问话像一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塘,涟漪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有几个被他问到的纺织业老板,私下里互相打电话通气,虽然没有一个人真的见过什么內地人,但都在互相提醒“最近小心一点,別让记者抓到什么把柄”。这些內容有几次是在商会茶歇时,被娄半城的老搭档、纺织协会的副会长区伯听到的。区伯当即打了个电话给娄半城,用压得很低的声音说,“老娄,有个姓麦的记者这几天在到处打听有没有內地人混进纺织圈,说是闻到了什么风,挨家挨户地问。我看他那架势不是普通的八卦,背后可能有人撑著。”
    娄半城放下电话的时候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他当然知道麦记者说的“內地人”是谁。他站在书房里想了很久,脑子里把麦记者可能走的下一步棋全部推演了一遍——如果麦记者查遍了所有参展的中小厂都没找到线索,下一步他一定会盯上最大的那几家。清晓作为这些年在纺织圈迅速崛起的新面孔,迟早会进入他的视野。与其被动等著被盯上,不如主动出击,把对方的猎奇欲扼杀在萌芽状態。他的手指在书桌边缘敲了两下,然后拨通了別墅的內线。
    “清渐,你来书房一趟。纺织协会副会长区伯刚打电话过来,有个姓麦的国际社记者,在纺织圈到处打听有没有內地人偷跑过来,已经问了好几天了。”言清渐抱著思晓出了房间,在走廊里遇到拿著奶瓶的刘嵐,顺手递给她,拍乾净袖口上沾的婴儿口水,推门走进书房还闻得到淡淡的奶香味。他接过娄半城递来的电话记录逐行看完,拿起桌上娄半城刚泡好的的祁门红,抿了一口。很快思考出,心理上的博弈。
    “他打听的是『偷跑过来的內地人』,不是『有官方背景的人』。这说明他的情报源没有拿到准確信息,只听到了一些模糊的风声——有重要人物借道香江去內地,內地可能有人过来接应。一个全港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最怕的不是危险,是被同行抢先拿到独家。所以他的策略肯定是大撒网、快筛选,每家厂找熟人打听两句就走,看谁慌张谁就露马脚。
    清晓实业这种在短期內,大笔出售地皮、迅速出清囤积物业的公司,盘子大、资金流醒目,在纺织圈太扎眼了,他迟早会注意到,肯定会来逛一圈。”言清渐的手指在电话记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既然他要来逛,那就让他逛。不要让他觉得清晓实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让他觉得『问到这里就行了』——达到他这个心理閾值的关键,是让他以为自己偶然捞到了一条可信的独家解释,而不是你主动塞给他的。”
    他把咖啡杯放回托盘,杯底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您让区伯给他打个电话,口吻隨便一点,就像老前辈对晚辈八卦的那种——『你不是在打听內地来的人吗?老娄家有个在內地纺织厂做过事的伙计,今年刚回来帮忙筹备展览会,你要不要认识认识?』。区伯在纺织协会做了十几年副手,这种人开口说话,麦记者会信。因为区伯没有直接给他答案,而是给他一个『他可以自己去查证』的线索。一个满港乱撞的记者,一旦觉得自己拿到了別人还没挖到的独家,就会本能地放鬆警惕,验证过程反而会变得潦草。”
    娄半城这只老狐狸,亲自去了一趟区伯家,老哥俩在客厅里一边喝白兰地,一边按著娄半城的节奏被带进坑里,很快就在娄半城控场下,把细节敲定了,而自己却浑然不知被利用了。
    当天晚上,区伯拿起电话拨了麦记者的传呼號码,把话说得漫不经心,末了还补了一句,“老娄那个人你知道的啦,一只铁公鸡,內地的老伙计回来了半年,都不捨得多发一份工钱。”麦记者在电话那头果然精神一振,马上追问在清晓哪个部门、什么时候回来的,区伯打了个哈哈说“你明天去展览会现场自己找吧,我又不是老娄家的管家”。
    掛断电话,娄半城把区伯家客厅里的白兰地瓶子盖好,两人对视一眼,区伯笑著骂了一句“你个老狐狸”。
    展览会开幕当天,麦记者果然来了。中环大会堂展览厅里人声鼎沸,各家的展台上摆满了印花棉布、混纺纱线和五顏六色的样卡。清晓纺织厂的展台在展厅东南角,位置不算最抢眼但布置得清爽利落,几匹新款面料整齐码在展架上,旁边立著公司宣传板。言清渐就站在展台里面,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手里拿著一本面料样卡正和一位代理商模样的中年人用粤语交流,发音准確,连“哋”“嘅”“乜嘢”都说得滴水不漏。
    通过旁边提醒,言清渐一直在暗暗观察那个麦记者。见到他和几家应该是相熟的朋友聊天,好像得到了確认后径直朝清晓展台方向挤过来。
    言清渐並没有改变姿势,只是把样卡翻过一页继续和代理商谈。麦记者走到展台前面,先绕著清晓的宣传板转了一圈,又弯下腰凑近看几匹样布,直到和言清渐的距离拉到大概一臂远,才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自我介绍是某通讯社的特约撰稿人。
    “这位兄弟,听说您之前在內地是为娄先生办事的?这次是什么契机让您回香港发展的?”麦记者的笑容很职业,但眼神在言清渐脸上快速扫了一遍——不是在看一个技术顾问,是在找一个突破口。
    得,开始飆戏吧。言清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上浮出一种被突然打扰但碍於场合不好发作的礼貌微笑,把样卡合上放在展台上,拿起旁边一条毛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棉絮,才开口回答。他的粤语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顺德口音,不重,但足够让本地人觉得亲切。
    “麦记者,消息很灵通啊。我一直为娄先生做事,在广东那边,娄先生的產业里负责纺织厂技术这一块,今年清晓实业业务扩张,香江这边缺人手,就把我喊过来帮忙筹备展览会和下半年的新產品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隨意,嘴角始终掛著一丝笑意,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人事调动。
    麦记者显然不满足於这个標准答案,他往前靠了靠,借著展台前聚光灯的热度,拋出第二个问题,语气更软但问题更刁,“听说您来香江的时间点挺巧的,划船(偷渡暗语)过来的?內地那边有没有消息说这边会发生大事?”他故意把“內地”两个字拉长了一拍。
    我擦,內地能有什么事。言清渐没有被他带偏,靠在展台的边沿,拿毛巾不紧不慢地擦著手指,每一根都擦得乾乾净净,才用一种坦然而自嘲的表情看著麦记者,“內地每年都有事情发生。去年水灾,今年旱灾,我老家是顺德那边的,去年田里颗粒无收,老母亲写信来催我匯钱回去买粮。我要是再不来香江帮忙干活赚点外快,年底回去过年连腊肠都买不起。”他把毛巾隨手搭在展台旁边的掛鉤上,语气变得轻鬆,“怎么了,你以为我是偷渡来的?”
    麦记者被他这一问噎住了,正常人被问到是不是偷渡来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或者慌张,而眼前这个人居然把它当成一个笑话,还主动往自己身上引。这种反应方式是他这行经验里从未遇到过的——不是撒谎的人该有的样子,更像是真正的本地人对待这种荒谬问题的调侃,说明对方在香江的身份是合法的,让他刚才准备的所有追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言清渐转过身隨手拿起展架上一本清晓公司的產品手册,翻开后指著內页的工厂照片和车间全景,手指点在厂房外墙用白灰刷的清晓字样上,“你回去要是还有疑问,可以跟你们编辑说,我不是什么神秘人物,就是娄家老爷从內地喊回来帮忙的娄家长工。你要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不如写写我们秋季要推的混纺新面料,比採访我更有看头。”
    麦记者接过那本產品手册,低头翻了翻,又抬头默默观察了番言清渐。这个“技术顾问”站在展台里面,衬衫袖子是往上卷的,指腹上確实有细微的老茧——一看就知道不是握枪的茧,倒像是长期操作纺织检测仪器摩擦出来的痕跡。他的站姿很自然,骨盆微向前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是典型的商务场合里放鬆的站法。
    麦记者干了十几年新闻,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眼前这个男人浑身散发出的气场太过纯粹,还有那份轻鬆、自由洒脱。和那边的官面人物严谨、纪律、呆板等等没有哪块能联繫上的。他又和言清渐交流了好一会,嚯,不论从情感、女人、思想,哪一样都不输自己这个西方人的见识,把资本家最看重的財物视若神明,张嘴就是物质,私人財產不可侵犯。迈克彻底没了兴趣,言清渐这种从头到脚都充满铜臭味,他要是那边的人,迈克能倒立吃翔。在一次谢绝言清渐的推销,迈克嘴上客气著,合上產品手册夹在腋下,转身挤进展厅的人流里,很快消失在维多利亚港方向透进来的阳光中。
    晚上,回到太平山顶別墅的书房里,言清渐坐在发报机前面,发出一条极简的密语电报:“外围环境正常,有试探者已撤。航线畅通。”隨后他把当天记者的盘问过程、区伯的电话铺垫、展台上的问答策略全部写成一份简短的行动简报,用密码重新编码后附在当天的电报末尾。凌晨的回信里除了確认收到之外,多了一句话:“一切顺利,按原计划推进。”
    娄晓娥端著两杯咖啡推门进来,刘嵐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今天下午刚到的港口航运排期更新表——印巴航线未来几天的中转货船名单和泊位分配和之前几周基本一致,没有出现新增的未知船只。
    言清渐接过航运表逐行看完,確认一切如常,才把排期表折好装进档案夹,站起来合上发报机的防尘罩,顺手拢了拢娄晓娥披在肩上的薄围巾。这时李莉端著一碗牛鞭鸡子汤走了进来,说是香江的特產。没等言清渐拒绝,就一面哄著一面又一勺一勺的餵进他嘴里。
    言清渐觉得自己就像被古代某大嫂,在哄著自己“大郎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