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他脱口而出。
    陈玥瑶点头:“一是这批全是风乾透的板料,二是大连港到香江近得像自家后院……”
    李青云指尖轻轻叩著沙发扶手,片刻后转向李馨:“四妹,家里杂事全交给雨水,古董收捡这一桩你不能撒手,其余的,放手让她顶上。”
    “你带明玉专攻酿酒,用地瓜试——我会让人捎几款毛子的烈酒样品过来,你拆开琢磨,找出路子。”
    “第二,儘快联繫大哥,问清楚北棒和老毛子那边,松木进口价到底卡在什么线。”
    李馨点头:“明白,三哥。”
    李青云又看向何雨水:“雨水,往后贾三彪子那边的物资调度,你全权对接。古玩买卖、馨馨的酒坊,你也得插进去搭把手。”
    雨水应下,却仍抿著唇,手指绞著衣角:“三哥,我……”
    李馨轻轻拍了拍何雨水的手背,笑眯眯道:“傻丫头,还有我撑著呢。再说了,真有拿不准的,不是还有老太太这位活菩萨坐镇嘛?”
    聋老太太乐得眼角皱成花,打趣道:“四丫头滑头得很,连老太太我都得被你拉去当差使。”
    李馨嘿嘿一笑,凑近些说:“奶奶,这哪是抓您干活呀?全是为了您那宝贝孙儿啊。”
    她又转头望向陈玥瑶隆起的小腹,眨眨眼:“还不止呢——指不定哪天,您老的重孙子就蹬著小脚丫子,『噗』一下蹦出来了。”
    “嘿!四丫头,连我也敢打趣?”陈玥瑶又羞又恼,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聋老太太眯著眼直乐:“看来老太太这把老骨头,真得动一动、松一松嘍。”
    李青云扭头对陈玥瑶笑道:“媳妇,咱们收的古董,清点完没?”
    陈玥瑶立刻掏出帐本,利落地念道:“清代瓷器四百二十件,字画一百四十五幅;明代瓷器五百三十件,字画一百二十三幅;另加各类明清杂项古董一百七十件。”
    “这些倒不算顶要紧,里头挑出了七十件二级文物、五件一级文物,专为撑场面用的。真正压箱底的宝贝,我都悄悄留出来了,没往明面摆。”
    李青云微微頷首,神色淡然,並不掛怀。
    说是一级、二级,在眼下这年月,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先不说那十年间毁了多少,单是八十年代,国家还敞开口子往外销古董换外匯呢。后来南京博物馆馆长都亲自下场了,如今更是谁买帐谁说话——谁还惯著你那一套?
    对了,今年还有一桩大事要炸开:大炼钢铁。
    1958年8月17日,全民上阵,誓夺一千零七十万吨钢。一场席捲全国的土法炼钢热潮,就此轰然掀开。
    最后耗尽人力物力財力,徒留一地焦炭灰烬。可就算李青云心里门儿清,也拦不住——他不过一只小螳螂,哪挡得住歷史车轮滚滚向前?
    既然想到这儿,那就得未雨绸繆,儘可能把自家摊子护住。
    顺带多派几路人马,抢在熔炉点火前,把那些青铜重器、孤本善册从废品站、仓库甚至老乡灶膛里捞出来。李青云沉声吩咐:“等安雅姑姑那边信儿一到,先紧著送一批古玩过去。”
    陈玥瑶应声点头:“头批两万吨小麦后天就到,这次没用咱自己的船,但两条货轮上全是咱们的人,租期也签好了,六个月。”
    李青云乾脆道:“正好,卸完粮马上调头运木料。”
    话音刚落,李虎领著童玉先生和一位中年妇女跨进门来。
    “童玉爷爷快请坐!”李馨和何雨水立马起身让座,手脚麻利。
    童玉先生一进门就朝聋老太太拱手:“老嫂子也在吶?身子骨还硬朗?”
    聋老太太笑著点头:“硬朗,硬朗!劳您惦记著老太太啦。”
    她心里熨帖得很——这一声“老嫂子”,全因当年书桐哥那份交情。
    “三儿,这位是轻工业部纺织局的周红霞主任。”童玉先生替李青云引荐。
    李青云赶紧上前握手,开门见山:“周主任,咱就不绕弯子了。”
    周红霞爽朗一笑:“李上校痛快!我洗耳恭听。”
    “媳妇,把我昨天捎回来的丝袜拿几双来。”李青云转头对陈玥瑶说。
    陈玥瑶脸一热,点点头便往臥室走,转身时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不多时,她捧出十来双丝袜:黑的如墨染,白的似初雪,肉色的薄透若雾——样样精致,条条生光。
    屋子里顿时静了一瞬。童玉先生老脸微烫,周红霞也垂眸抿唇,耳尖悄悄泛红。
    “三小子,你能不能靠谱点儿?让你聂爷爷传话,你就端出这个来?不怕他抄起藤条追著你满院子抽?”童玉先生憋不住,连连摇头。
    李青云咧嘴一笑,眼睛亮得灼人:“童玉爷爷,您猜,这种丝袜在香江卖多少钱?”
    童玉先生一怔,隨即恍然,鬍子都翘了起来。
    只见李青云竖起两根手指,声音清亮:“二十五块港幣一双。刨去运费、人工、铺租,净赚八块——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种丝袜全靠从约翰牛空运过来,香江压根儿造不出来,买主也不是普通上班族,而是银行高管、洋行女秘书、高级裁缝铺师傅,还有那些常出入赛马场和高级舞厅的体面人。”
    “说白了——有钱的不在乎多花几块钱,没钱的压根儿不进这扇门。”
    “我要是能把成本压到八块港幣一打,运到香江卖十六到十八块,立马能撬开中產往上一大片市场,外匯赚得哗哗的。”
    童玉先生转过脸,目光落在周红霞脸上:“周主任,咱们自己眼下能做这种丝袜吗?”
    周红霞轻轻摇头:“还做不了。不过样品可以先带回去拆解分析——青岛那边尼龙袜已经量產了,就差几种关键原料得靠进口。”
    “现在一条长筒尼龙丝袜,成本才一块五毛人民幣。可按李上校带来的这个样品推算,工艺更精、用料更考究,成本肯定翻几番。”
    “就算涨四倍,也才六块出头,折合不到两块半港幣。中间这利润,简直像捡金子。”
    “我琢磨著,既然要攻关,为啥不直接啃最硬的骨头?既立得住,又来钱快,还给国家挣外匯。”
    童玉先生沉吟片刻,点头道:“你们纺织部写个正式报告,我亲自批条子,特事特办,马上立项试製。”
    李青云笑著对周红霞眨眨眼:“配方、设备、甚至哪家厂子能接单,我都让人摸清底细了,回头说不定还能搭把手。”
    周红霞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同志,早就是中央点名的头號特工,盯上的东西,十有八九跑不了——只是手段嘛,向来不太讲规矩。
    正事落定,童玉先生忽然眯起眼,死死盯住李青云:“三小子,你是不是漏了啥?”
    李青云咧嘴一笑:“哪敢忘啊!两千条大黄鱼,这就叫人抬出去。”
    童玉先生刚满意地点点头,准备夸两句,却听见李青云压低嗓子嘀咕:“这老头心眼比针尖还细。”话音未落,童玉先生额角青筋直跳,没好气地回懟:“到底谁小心眼?你气撒了、人收拾了,还想让我给你放鞭炮庆功?”
    李青云嘿嘿一笑,赶紧赔笑:“童玉爷爷,听说魔都那边尾巴没掐乾净,要不我去趟,顺手扫扫灰?”
    童玉先生直嘆气:“祖宗哎,您那『神行』一亮,魔都外滩怕都要抖三抖!老老实实蹲四九城不行吗?”
    “再说,线报刚到——兰斯洛特已经把你列成头號目標了,你就不能躲一躲风头?实在不行,绕著他走也行啊。”
    李青云嗤地一笑:“躲他?您不如问问那老狐狸见了我敢不敢喘大气。”
    “要不是顾忌跟约翰牛撕破脸,我晚两天回港,直接在铜锣湾茶楼里请他喝永別茶。”
    “再说了,安爷爷都亲自下场了,他兰斯洛特还敢齜牙?”
    “童玉爷爷,您与其在这跟我扯閒篇,不如劝劝龙二叔,让他陪我去趟香江——匯合安爷爷,三人联手,什么兰斯洛特、伊贺春,一锅端了省心。”
    童玉先生气得眼珠子泛红:“你个混帐玩意儿!这叫扯閒篇?你倒会气人,气不死我不罢休是吧?信不信我拎著铺盖卷睡你家门口!”
    李青云耸耸肩,满不在乎:“切,大不了披麻戴孝送您一程,多大点事儿。”
    童玉先生腾地站起来:“你给我等著!我现在就找你阿爷告状,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没人能治住你!”
    看著童玉先生怒气冲冲摔门而去,李青云扭头,冲一脸发懵的周红霞摆摆手:“这老爷子心眼太窄,岁数又大,记性也不灵光,医生说八成是老年痴呆前兆,周主任您別往心里去。”
    “啊……啊?那个,李上校,我、我还有点急事,先走一步!”周红霞结结巴巴说完,拔腿就溜。
    等两人走远,陈玥瑶凑近几步,忧心忡忡地问:“三哥,童玉先生好歹是长辈领导,您这么呛他,合適吗?”
    没等李青云开口,聋老太太就咧嘴乐了:“孙媳妇,別慌神儿,这一老一小俩狐狸,正搭台唱双簧呢。”
    瞅著陈玥瑶一脸茫然,李青云挑眉一笑:“我提的『丝袜』这档子事,轻工业纺织部肯不肯真上心,谁也说不准。”
    “可今儿跟童玉先生这么一过招,那帮人就得掂量掂量——我背后到底还藏著几副面孔?为求稳妥,丝袜的事,他们准得连夜拍板、火速推进。”
    “童玉先生也正是瞧透了这一层,才肯陪我走这一遭。不然你真以为,这老爷子是惯著我?”
    “他肯低头配合,说白了,还是衝著我多塞过去的那五百根大黄鱼去的。”
    六只沉甸甸的木箱刚抬出门,蹲在门边的两个小不点,眼珠子差点跟著箱子滚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