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灵没转身。
    背后的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极长,压在池水里,晕开几道碎影。
    “那三秒,不是衝动。”
    她嗓音平直,透著股凉意,
    “我算过。
    你经脉里那些混元之力缺这道劲儿,灵核碎开那瞬间,正好能帮你稳住。”
    她转过头,瞳孔里映著清冽月色。
    两簇细小的火苗在眼底跃动,生生撞进周然的视线里。
    “別误会,不需要你谢。”
    苏轻灵盯著他,语气顿了顿,补上一句:
    “记住,以后別动不动就拼命。
    你死透了,我的灵核就真餵了狗。”
    没等周然开口,她赤著脚踩过潮湿的石板,踏著月色,步子没有半点犹豫。
    周然泡在潭水里,半晌没动。
    山风打著旋儿穿过松林,带起潭水泛起的圈圈波纹,也搅散了那股子黏在鼻尖的腥气。
    身后那间石室里,隱约传来王胖子和苗莹莹低声絮叨的动静。
    周然垂眼看去,掌心还留著那片残存的滚烫。
    那种触感太实在,实在得让人心烦。
    有些债,一旦欠下,就再也还不清了。
    苏轻灵碎的那颗灵核,得还。
    ……
    深夜。
    周然翻进灵植园。
    他翻出几罐蛟龙尸粉,细细撒进特製的培养坛。
    龙尸粉末里掺著还没散乾净的天劫雷气与龙元,刚埋下,那些粉末就往白玄种子里钻。
    种子的坚壳,崩开了。
    这事还没完。
    隔壁石室里,小柔还人事不知。
    蛟龙精华硬顶著她的命,但她心口那几枚残留的蛊虫碎壳,才是祸根。
    周然沉下心,魔瞳映出內景。
    黑巫寨往小柔心口种的母蛊確实毁得乾净。
    但碎屑里,缠著一缕极细极淡的韵律。
    那不是魔门手段,也不是道家典籍里见过的气机。
    那道韵律透著股久远的蛮荒气味,带著生生不息的野性。
    “看来,这黑巫寨的蛊术有点意思。”
    周然死死盯著那点韵律。
    黑巫寨的蛊术根基,绝不只是旁门左道。
    那丝韵律虽然细弱,但品阶高得嚇人,甚至跟周然丹田里那颗刚凝出来的丹胎,遥相呼应。
    不过,他也摸不到门道。
    他手指翻转,將那缕韵律剥离出来,封进一枚空白的骨符,揣进贴身口袋。
    黑巫寨,留著日后有大用。
    培养坛那边,传出轻细的碎裂声。
    周然走过去。
    白玄种子破土了,探出了一根纤细的嫩芽,绿得发翠,带著点莹莹的萤光。
    嫩芽破开土皮的瞬间,清香漫开。
    那香气並不腻人,钻进鼻腔,竟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暖意。
    他蹲在坛边,盯著那根指头粗细的芽儿。
    受了蛟龙尸粉里那些天劫雷气和龙气的供养,这芽儿长得极快。
    好像,还变异了。
    不再是单纯的蘑菇。
    一寸,两寸,三寸。
    芽尖儿顶著两片叶子,叶面流转著金纹。
    周然伸指,轻轻一碰叶尖。
    一股子温热的信號,顺著指尖扎进识海。
    没文字,没画面,就三个简单的念头。
    饿。
    困。
    蠢。
    周然指尖僵住。
    蠢?
    脑子里又传来信號,带著虚弱,活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来的老鬼,每一口喘息都费劲。
    “老大,你太蠢了……
    丹都不会结……
    真丟人……”
    周然眼底精光闪过。
    白玄。
    这株为了救他,把自己那一千年的灵智都烧没了的蘑菇精,居然靠著蛟龙尸粉,挣出了一线神智。
    那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拿命在换。
    “万灵……归元……”
    声音在识海里打颤,
    “你体內那颗三色丹胎,不是人间的法子能捏出来的……”
    “说明白点。”
    周然把指尖摁在叶面上,太荒气血往里输,想留住这点清明。
    “七种。
    要七种天地本源当引子,塞进丹胎里,才能成型。”
    “哪七种?”
    “太荒……你有了。
    真龙,也就是蛟丹与地脉龙精。
    天劫……
    经脉里还有残雷印子。
    还差四种……”
    “剩下四种在哪?”
    白玄没答。
    它的声音紧促起来,那是灯火快要燃尽的焦急。
    “我是万灵根种。
    长成了能沟通天地法则,能让你『看』到自己的路。”
    “但我缺养料,这些蛟龙粉不够。
    去找太荒冢,那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
    声音愈发虚弱,最后几乎听不见。
    “小心龙虎山……有东西……在醒……”
    那几个字落下,叶面上的金纹敛去,整株芽儿垂头丧气地瘫在土里,光泽散尽。
    没了灵性,没了念头。
    只是一棵平平无奇的绿苗。
    周然的手指停在叶面上,停了许久,才缩回来。
    这傻东西,一千年的灵智换他一条命,到现在连说几句囫圇话都费劲。
    他站起身,把培养坛挪去园子正中央,又把剩下的蛟龙尸粉全撒在了根底。
    “慢慢长。”
    周然淡淡道,
    “太荒冢的东西,我去给你拿。”
    他抬头看著夜色,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精瘦老头。
    冯半城。
    ……
    石室里,炭火还没灭。
    周然盘腿坐下,神识入丹田。
    那枚丹胎悬在半空,宛如一颗星辰,旋转不休。
    筑基巔峰,这就是终点,却也是他横在金丹路上的一道深壑。
    太荒霸体第三重,肉身横抗金丹后期没压力,这是本钱。
    但这一仗,贏面大,后患也大。
    排教没了,长江水脉底下全是烂摊子,早晚有饿狼扑上来。
    须佐號沉了,大先生死得渣都不剩,但江底那些八尺琼勾玉的碎片,是来自东瀛的刺,早晚得炸。
    反观黑巫寨这次吃了大亏。
    死了大长老,丟了圣女,但並没有动摇根基。
    小柔那颗棋子,不管是利刃还是毒药,得拿捏稳了。
    苗家道统交给苗莹莹,是还人情,也是布下的閒子,未来自有说法。
    周然吐出一口长气,脑子里的乱线理清楚了。
    当下最重要的,就两件事。
    一,凑齐白玄说的七种本源,点化这颗丹胎。
    二,白玄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龙虎山底下……
    有什么东西在醒?
    他睁开眼,视线投向窗外。
    龙虎山的夜空,阴沉得压人,隱隱透著股山雨欲来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