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低头看向脚下。
    江城地底,又传来一下心跳。
    咚。
    比前两次压得更低,也更实。
    桥洞顶端的水泥碎块簌簌往下掉。
    远处城区里,万家灯火齐齐暗了一下,几条主干道的路灯明灭数息才稳住。
    那具残骸,又吞了一口阳气。
    周然眼底的火色收了回去。
    不能拖了。
    白玄先前说的三种推断,哪一种成真,江城都扛不住。
    守在庄园里,只能等著那东西一口一口把整座城啃空。
    现在他对地底那具残骸知道得太少。
    上古大能遗蜕?
    阴界埋了几千年的暗棋?
    虚界掉在地球上的脏东西?
    答案都在下面。
    得下去。
    周然屈指弹出一点修罗魔火。
    黑金火舌落在苏晓晓身上,贴著她残破的皮肉往里钻。
    苏晓晓张开嘴,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动静。
    她跪在污水里,用那双灰白眼珠死盯著周然,眼底的怨毒还没散。
    白袍先化成灰。
    皮肉跟著塌下去。
    骨头被烧成粉。
    最后只剩一双灰白眼珠,吊在黑灰里,还在盯著他。
    魔火快要吞掉那双眼珠时,地底钻出一根细到几乎看不清的灰线。
    灰线捲住苏晓晓残破魂影,往下一拽。
    周然眯眼,斩魄刀插进地面。
    黑金刀气贴著泥层切下去。
    灰线断了半截。
    剩下半截仍旧拖著苏晓晓最后一点怨魂,钻进地脉深处。
    周然没有追,他抬手一按。
    一枚黑金烙印顺著断线钉了进去。
    那条线连著地底残骸,也连著阴界。
    这点残魂跑得掉,背后的庙跑不了。
    黑白无常这笔帐,先记下。
    污水里,只剩一撮灰。
    周然收起大都督玉牌,转身走出桥洞。
    黑金幼龙落回他肩上,衝著地面压低喉咙。
    江城地底,那心跳变得更密。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在吞江城活人的阳气。
    周然掏出手机。
    “秦三,守好庄园。”
    手机那头,秦三接得很快。
    “老板,你去哪?”
    周然抬头,看向南城老宅的方向。
    那里有枯井。
    有忘川倒影。
    有通往阴界的门。
    “下地府。”
    秦三那边停了半拍。
    周然已经迈步。
    ……
    阴曹。
    第三殿。
    大殿上方悬著三盏骨油灯。
    灯芯是拇指粗的白骨。
    灯油取自亡者生前最后一滴泪。
    惨绿色火光照下来,满殿黑铁柱泛著青色锈光。
    宋帝王坐在主位。
    紫金冕服压著肩。
    脸上三道硃砂。
    整个人坐在那里,精细得不像活物。
    阴司阎君,本就不该有活人气。
    他对面坐著另一个人。
    第一殿阎王。
    秦广王。
    秦广王看著年轻些,穿一身灰旧长袍,手里端著一碗忘川汤。
    汤麵还冒著热气。
    碗边贴著一朵白纸花。
    那是殿外值差小鬼顺手插上去的。
    “老三。”
    秦广王放下碗。
    “局面越来越难看了。”
    宋帝王看向身后墙壁。
    墙上掛著一面石碑。
    石碑刻著阴律十八条。
    每一条字缝里,都在往外渗黑水。
    秦广王屈指点著桌面。
    “第五殿反了。”
    “第七殿的人,上个月开始就不接批文。”
    “你手里还有多少兵?”
    宋帝王嗓音压在喉间。
    “还剩三千阴兵。”
    “能上阵的,不到八百。”
    秦广王眉间拧起。
    “夜游神呢?”
    宋帝王没有马上答。
    殿外阴风卷过,几片纸钱贴著门缝钻进来,又被骨油灯舔成灰。
    “夜游神那帮泼皮,谁给钱就跟谁走。”
    “上个月叛军给了五万斤冥幣,又渡了十万阴德。”
    “他们连巡夜都懒得巡了。”
    秦广王麵皮更难看。
    宋帝王端起面前的茶碗。
    碗里盛的不是茶,是忘川河上游的清水。
    阴曹十殿里,只有阎王能喝到那一层乾净水。
    “不急。”
    宋帝王看著碗面。
    “我请了一把刀。”
    话刚落,殿內三盏骨油灯齐齐晃了一下。
    火焰从惨绿转白,又被灯芯拉回惨绿。
    二人同时抬头。
    第三殿穹顶上画著六道轮迴图。
    鬼道。
    畜生道。
    饿鬼道。
    修罗道。
    一道道阴间星辰掛在图外。
    现在,那些星辰全在抖。
    咚。
    又一下心跳压下来。
    这一下从穹顶上方传入,穿过九重地宫,贯过整座阴界,最后落进第三殿。
    “醒了。”
    宋帝王起身太急,冕服上的玉佩撞出冷响。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两扇三丈高的铜门。
    门外,是第三殿城楼。
    城楼下方铺著黄泉路。
    路两侧,血红彼岸花一路开到尽头。
    那些彼岸花全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往上。
    那是阳间。
    宋帝王站在城楼前,压低话音。
    “秦广。”
    “阴阳界壁正在被那个东西往两边撑。”
    “三天之內,界壁会从阳间那座城底下裂开。”
    秦广王飘到他身旁。
    两人並肩看向黄泉路尽头。
    那里是鬼门关,忘川河。
    阳间魂魄下来,先过鬼门,再入第一殿验册,而后由经忘川通往奈何......
    鬼门与忘川一乱,第一殿就断。
    第一殿断了,阴司的秩序全成摆设。
    眼下,那条隔绝生死的大河正在发光。
    往常灰黑的河面,浮起病態的浑白。
    河底冒著泡,一层接著一层翻上来。
    水下有东西在撞门。
    秦广王手里的碗咔一声裂开。
    汤水顺著裂缝渗到指缝里。
    宋帝王开口。
    “封河。”
    秦广王眼皮一跳。
    “封河不是小事。”
    “忘川一封,阳间死魂进不了轮迴。”
    “它们会滯留人间。”
    “怨气越积越多。”
    宋帝王转过头,看著秦广王。
    硃砂面具的裂纹里,露出一只深褐色眼珠。
    “那个东西彻底甦醒,裂开的就不止忘川。”
    “整条阴阳界壁都会破。”
    “到那时,滯留人间的也不会是几百个魂。”
    “是阳间城池的三千万。”
    秦广王闭上嘴。
    半晌后,他回头看向殿內角落。
    “孟婆。”
    角落阴影里,有人动了一下。
    一个驼背老妇走出来。
    灰扑扑的麻衣拖过地砖,左手端著一只缺口瓷碗。
    碗里盛著半碗黄褐色的汤。
    孟婆。
    她本该守在奈何桥边。
    那里是轮迴最末端。
    可忘川这条河,真正认的从来不是阎王批文。
    也不是鬼差铁链。
    更不是摆渡人的船。
    它只认孟婆手里的碗。
    孟婆走过铜门。
    门上的铁锈自己剥落。
    地砖缝里渗出的泥水,也缩了回去。
    殿外值差小鬼全都低头。
    宋帝王和秦广王都没催。
    秦广王语气压低不少。
    “婆婆,封河这事,只有你能做。”
    孟婆端著碗,眼皮掀了一下。
    “听到了。”
    宋帝王问:
    “能封多久?”
    孟婆没有马上答。
    她走到城楼边,盯著忘川河里那层浑白光。
    孟婆麵皮一沉。
    她盯著河面,话音发冷。
    “有活人来了,河底有人在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