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老宅。
    枯井。
    周然纵身入井时,井壁上的青苔被他身上外溢的太荒血气烤乾,灰绿的苔皮捲起,贴著砖缝碎落。
    井口上方的天光很快被吞没。
    往下百丈,井壁消失了。
    四周只剩灰白乱流,细碎的空间裂口从他衣角边擦过。
    几道偏斜的乱流割在小臂上,留下几道浅白痕。
    阴风从脚底往上卷,带著黄泉水腥味和旧坟土气。
    坠落持续了很久,久到上方井口彻底没了感应。
    脚下一实。
    他落在一条黑石窄路上。
    路面坑洼,石缝里塞著灰白纸灰。
    两边没有彼岸花,也没有引魂灯。
    只有两根歪斜石柱立在路口,柱身被阴风磨得斑驳,柱顶掛著一块黑石匾。
    “鬼门关。”
    周然抬头看了片刻。
    上回他走的是忘川白骨桥,被直接引进第三殿。
    今天从南城老宅那口枯井下来,却到了鬼门关外围。
    这里和阳间传闻里的阴曹入口差得很远。
    没有排队过关的亡魂。
    没有提著铁链验名册的鬼差。
    牛头马面也没见著。
    石柱下只掛了几只巴掌大的纸糊灯笼。
    灯笼皮被阴风吹得贴在竹骨上,里头一点绿火忽明忽暗。
    整座关口像荒废了多年。
    周然迈进关內。
    一步踏过石柱,脚下黑石路忽然宽了许多。
    两侧插著一排骨幡,幡面画著六道轮迴图。
    大都督玉牌贴在他怀中,阴司规则没有压他。
    上次入阴界,肉身像泡进黄泉泥里,行动处处受限。
    今日不同,玉牌压著阴律,四周阴气碰到他便绕开。
    往前走了百步,周然停下。
    前方三十丈外,有火光。
    火堆烧的是鬼门关值守骨幡。
    几个阴差围在火边,烧得正旺。
    为首那个身高近两丈,阔脸,鼓眼,头上扣著一顶歪斜铁盔,盔顶插著根禿了一半的翎子。
    他手里抓著一块焦黑肉块,外形有点像鸡腿。
    只是那东西还在叫。
    “別嚎了,都烤熟了。”
    大脸鬼把那块东西翻了面,油水滴进火里,火苗窜起,照得他两颗鼓眼发亮。
    旁边坐著四个模样各异的阴差。
    一个生著豹子尾巴,屁股底下垫著块从城隍庙顺来的蒲团,尾巴拖在地上扫灰。
    一个尖嘴似鸟。
    一个脖子两侧长著鱼鳃,开合间吐出腥气。
    还有一个背后生著透明薄翅,翅面震动,整个人比黄蜂大了数百倍。
    是夜游神和其余四个兽族的拘魂使。
    按阴律,他们该在黄泉路或阳间巡查,拘拿亡魂,维持鬼门秩序。
    眼下这帮傢伙拆了值守骨幡当柴烧,还把不知哪个倒霉小鬼架在火上烤。
    第六个阴差坐得最远,半边身子压在石柱影子里。
    周然只瞥到一截衣摆和一只灰白手掌,其余藏在暗处。
    可这帮巡逻的阴帅就跟没看见似的。
    一个个盘腿围著篝火而坐,说著悄悄话。
    周然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席地而坐,闭目冥思。
    仰仗著他对唯心法则的理解,剎那间就进入『忘我』的状態。
    他整个意识飘向空中,原地只有一具死去的躯壳。
    “老乔,你是游神,哥几个就听你和温哥的。
    你说咱还干不干?”
    豹尾开口。
    那个大脸鬼,也就是夜游神。
    啃了一口焦肉,嚼了几下,吐出块骨头。
    “干什么?”
    豹尾指了指身后的鬼门关。
    “巡夜啊。”
    夜游神翻了个白眼,两颗眼珠白多黑少,滑稽里透著阴气。
    “巡个屁。
    上月俸禄发了吗?”
    豹尾缩了缩脖子。
    鸟嘴接话:
    “没发。
    说帐上紧,先欠著。
    阴德和冥幣都拿去打仗了。”
    乔坤把啃完的骨头丟进火里。
    “欠著,欠著,年年欠著。”
    夜游神摘下铁盔,露出一颗光头,抬手擦了擦额头。
    鬼身上没汗,他这个动作纯属习惯。
    “老子在黄泉路巡了几千年,攒的冥幣还没城隍庙门口卖纸钱的多。
    阳间人烧纸都知道成捆烧,阎王殿发俸禄抠得跟拔牙一样。”
    鱼鳃张了张嘴,腥气从鳃缝里钻出来。
    “叛军那边开的价,是五倍俸禄。”
    火堆劈啪烧著。
    夜游神並不意外。
    显然,叛乱的五殿所开出的筹码,它们早都知道。
    见夜游神没吭声,鸟嘴给黄蜂使了个眼色。
    黄蜂乾咳一声,往前凑了半身。
    “乔哥,弟弟跟你说句实在话。
    第五殿的弟兄,半年前就已经投了。
    老黑和老白,早都实现財富自由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话头。
    “现在还蹲在这边的,也就咱们几个。”
    夜游神摸著光头,半晌才问:
    “投过去能干什么?”
    “守山。”
    黄蜂伸出一根尖细手指。
    “叛军在恶狗岭和金鸡山设了哨,缺人。
    去了也有编制,包吃包住,还发阴德。”
    “阴德?”
    乔坤两颗鼓眼亮了。
    “多少?”
    “十万起步。”
    乔坤咽了口唾沫。
    他巡夜几千年,攒下来的阴德加起来不到五万。
    十万阴德摆在眼前,换谁都要掂量掂量。
    鸟嘴忽然开口:
    “可这事有个坑。”
    乔坤看他。
    “什么坑?”
    鸟嘴把指甲上的骨渣弹进火里。
    “叛军背后有虚界撑腰。
    阳间那些黄毛鬼子也掺和进来了,在阴界搞什么赛博改造,把咱们的人往铁壳子里塞。”
    乔坤眉头拧起。
    “往铁壳子里塞?”
    “去了恶狗岭的几个同行,半条腿被换成了铁的。”
    鸟嘴啐了一口。
    “说是增强战力。
    我瞧著,就是拿咱们当试验货。”
    乔坤那点贪意被压下去不少。
    钱多,但要挨刀。
    钱少,还得饿肚子。
    阴差活到这个份上,也算混得丟人。
    他把铁盔重新扣上,左右看了看。
    “要不,咱先別急著站队。”
    豹尾愣了一下。
    “乔哥,那怎么办?”
    乔坤舔了舔牙。
    “这边的差事先掛著,叛军那边的门也別关死。”
    他拍了拍胸口。
    “谁先发钱,咱就先给谁干活。”
    豹尾尾巴停住。
    “乔哥,这不就是脚踩两只船?”
    乔坤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会不会说话?”
    他指著豹尾鼻子骂。
    “这叫灵活就业。”
    火边几个阴帅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