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隔著忘川封冰,望向北岸金轿。
    轿帘半垂,第五殿阎罗王仍未出手。
    可两岸之间的阴律已经开始偏移。
    聚阴幡里,李之瑶开口,语调压得很低。
    “他在赌你不敢动那道剑意。”
    周然垂眼,看了看脚下冰纹。
    黑冰底下,无数亡魂贴著冰层,眼珠定在上方,嘴还张著。
    有人半只手按在冰下,指甲断裂,仍保持著求渡的姿势。
    掌心青白剑意微微跳动。
    “他赌对了一半。”
    李之瑶问:
    “什么意思?”
    “剑意不能斩桥。”
    周然抬头,视线落到北岸叛军阵列。
    “能斩人。”
    李之瑶语气更紧。
    “阎罗王在北岸,身旁有黑无常,还有十六名黑甲护卫。
    你这一击落空,李乘风留下的剑意就废了。”
    “所以不斩他。”
    “那你斩谁?”
    周然没有答。
    前方,第一批融合兵已经踏入南岸第二线。
    那些怪物上身披著阴甲,胸腔锁著东方生魂,下半身接著西方亡灵骨架。
    骨足踩在封冰上,密集碎响一路压向南岸。
    阵后,乔坤高举手臂,腕骨绷得发硬。
    一名阴兵奔到他身侧,急道:
    “夜游神大人,再不烧,前排就过沟了!”
    乔坤咬著牙。
    “再等十步。”
    “十步后,阴火从两翼起。”
    “只烧骨架。”
    那阴兵一怔。
    “只烧骨架?”
    乔坤一脚踹在他膝弯。
    “大都督说了,融合兵胸腔里锁著东方生魂。”
    “烧魂容易,救魂难。”
    “想拿三倍阴德,就干三倍阴德的活!”
    阴兵低头咬牙。
    “领命!”
    北岸,黑无常见三殿防线迟迟未动,冷哼一声。
    “三殿守军已经嚇破胆。”
    他令旗下压。
    “推进!”
    融合兵骤然加速,成片撞入第二线。
    乔坤手臂劈下。
    “烧两翼!”
    冰下阵纹亮起,蓝黑阴火从两侧窜出,避开胸腔魂灯,专缠亡灵骨架。
    第一排融合兵刚衝过阵线,下肢便被刑火咬住。
    白骨一截截崩断,胸腔里的东方生魂哭號起来。
    “救我……”
    “別烧我……”
    一名年轻阴兵握著长矛,矛尖停在半空,没能刺下去。
    乔坤吼道:
    “別听哭声,听大都督的!”
    “砍腿!”
    “不准碰魂灯!”
    南岸阴兵压住惧意衝出,长矛专挑骨架关节。
    一片融合兵倒下,胸腔魂灯被阴符封住,暂保魂体未散。
    周然看见这一幕,眼底多了几分审量。
    “乔坤还能用。”
    李之瑶道:
    “他本就不弱。
    阴司烂了太久,能躲的人,都学会了躲。”
    周然掌中青白剑意沉入左臂,顺著太荒纹路游到指尖。
    “今天躲不过去了。”
    北岸金轿內,阎罗王察觉异动。
    “周然。”
    他的嗓音越过冰河,压住两岸廝杀。
    “你若动剑,本王便让黑无常毁掉你凿开的洞口。”
    “孟婆碗,会碎第二回。”
    周然抬眼。
    “你怕了?”
    黑无常厉喝:
    “王上半步化神,会怕你一个活人?”
    周然冷笑。
    “他不怕,拿碗威胁我做什么?”
    黑无常麵皮发青。
    轿中,阎罗王开口。
    “阴界规矩,轮不到你改。”
    周然右手一翻,大都督玉牌悬在掌心。
    “我刚改过生死簿。”
    “你现在跟我谈规矩?”
    金轿四周,十六名黑甲护卫齐齐抬头。
    轿帘后,那只缠著金纹的手指屈了一下。
    “你碰了生死簿?”
    “不止碰了。”
    周然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黑金纹路压进忘川封冰。
    “还写了字。”
    黑无常神情骤变。
    阎罗王盯住周然。
    “你写了什么?”
    周然没有回答。
    北岸叛旗被阴风卷得乱颤。
    南岸,乔坤压低嗓子骂了一句。
    “他被激到了。”
    豹尾握著长矛问:
    “大都督故意的?”
    “废话。”
    乔坤死死盯著金轿。
    “阎罗王这种人,最怕別人碰他的权柄。”
    “也怕別人比他更像阎王。”
    战场中央,第二批融合兵绕开阴火沟。
    后排亡灵法师抬起骨杖,灰白咒光砸入冰面,三殿阴火一寸寸暗下去。
    乔坤眉骨一压。
    “第三队,打骨杖!”
    骨弩齐射。
    箭矢飞到半途,被北岸黑雾吞没。
    乔坤牙关磨响。
    “够不著。”
    “老子够不著!”
    周然看向那群亡灵法师,这帮西方亡灵,施法距离够长。
    他左臂抬起。
    青白剑意没有斩向阎罗王,也没有斩向奈何桥。
    它从指尖滑出,贴著冰面化作一条细线,直奔北岸。
    剑意所经之处,融合兵下半身骨架成排断裂,胸腔魂灯完好无损。
    黑无常神色一变。
    “拦住它!”
    十六名黑甲护卫中,四人踏出,阎罗铁盾压在冰面。
    盾面浮出第五殿律文。
    青白线撞上铁盾。
    冰面裂出大片蛛纹。
    周然面上血色退去几分。
    化神剑意太重。
    每往前推一寸,都要抽走大段真元,丹田里唯心金丹外层金辉亮起,天道开始收帐。
    李之瑶急道:
    “收手!”
    “再推下去,你会被抽乾!”
    周然盯著铁盾后的黑无常。
    “还差一点。”
    “你要杀亡灵法师?”
    “不。”
    周然右手握住大都督玉牌。
    冰蓝法光从玉牌內流出,白无常本源灌入剑意。
    “我要打他的旗。”
    青白线骤然下沉,绕过铁盾底部,从四名黑甲护卫脚下穿过。
    下一息,黑无常手中那面迎帝令旗从中段断成两截。
    旗面坠落封冰。
    “迎帝归位”四个阴文被太荒血气捲住,烧成四个黑洞。
    南岸短暂失声。
    乔坤第一个吼破了嗓子。
    “大都督斩旗了!”
    “三殿守军,压上半步!”
    “別越线,给老子压他们半步!”
    两百阴兵齐声嘶吼。
    第二线阵旗向前推了半丈。
    融合兵阵列顿时乱了。
    黑无常盯著断旗,麵皮抽动。
    “周然!”
    “你找死!”
    周然收回左臂,掌心皮肉裂开,血顺著指缝滴落。
    他看著黑无常,笑意带著讥讽。
    “旗都护不住。”
    “还迎什么帝?”
    金轿里,轿帘终於被完全掀开。
    第五殿阎罗王站起身。
    那张脸布满旧金裂纹,眉心竖纹中,灰色光点缓慢流动。
    周然丹田內的灰色裂纹跟著跳了一下。
    李之瑶低声道:“他也碰过天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