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so號退远后,海面上只剩浪声。
    丰收號甲板一片狼藉。
    锚链磨出亮口子,碎冰混著杂鱼铺了半层,鱼腥和柴油味搅在一起。
    曲易蹲在锚机边,两只手糊满黑机油,拿钳子別住限位销往回拧。
    “歪了。能修。別催。”
    李伟摸著绞盘轴承座,单手按上去,指腹在轴承盖上来回搓了三遍。
    他抬头。
    “轴承座有裂纹前兆。撑得住一轮强拉。就一轮。再硬拽,轴咬死,钢缆回弹能把人拦腰切断。”
    陈大炮蹲在旁边,看著他。
    “一轮够不够拽人回来?”
    “够。”
    “那就够了。”
    短波电台里,王长海的声音隔著杂音钻出来。
    “丰收號注意。doso號主导轨断裂,短时间內无法下放主设备。但我方观测到对方船尾仍有小型吊架活动跡象。不排除派备用蛙人携带水下推进器接近沉船点。你们时间不多。”
    陈大炮按住话筒。
    “收到。”
    骆瘸子稳著舵,把丰收號带到声吶標定的坐標正上方。
    船速降到最低,柴油机闷喘著,船身隨浪轻晃。
    蚂蟥把声吶探头从舷边放入水中。旧式绿屏上,扫描线一圈一圈转。
    前三圈,只有海底礁石的散碎回波。
    第四圈。
    屏幕下方跳出一道狭长的金属回波。
    密实、连续、边界清晰。
    四十七米深。
    船舱里静了。
    曲易手里的钳子停住。
    李伟从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
    骆瘸子烟杆叼著没点。
    张乔侧著头,独眼闭合,耳朵对著船底方向。
    老莫摘下帽子。
    大龙低头,手指一节一节攥紧假腿的皮带扣。
    蚂蟥盯著屏幕,烧伤的半张脸绷得发白。
    他用指头点了点那道回波的头尾。
    “长度对得上。八十吨级改装货轮,船体倾斜,船头朝东南。”
    他顿了一下。
    “资华號。”
    没人说话。
    风从舷边灌进来,把悬在驾驶舱门口的马灯吹得晃了两下。
    陈大炮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林怀秋旧信复写件。纸角发黄,摺痕处快要断了。
    他走到船舷边。
    海面黑沉沉的,雾气贴著水皮滚。看不见底。
    陈大炮把那张纸举了一下。
    举到胸口。
    “林老爷子。”
    话刚出口,尾音就被风卷进浪里。
    “您闺女让我来替你完成使命。”
    身后没人接腔。
    连曲易都把嘴里那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陈大炮收起信,塞回怀里。
    他又摸出双鱼扣。黄铜片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硌手。
    海图铺在导航台上,被铁夹子压住四角。
    陈大炮把双鱼扣按上去,鱼尾对准第三个坐標点旁边那粒极细的墨点。
    李伟报声吶坐標。
    老莫在海图上画线。
    蚂蟥盯著水流走向图。
    三个坐標里,前两个落在礁盘外侧,暗流正面扫过,根本站不住人。
    只有第三个点,在暗流尾端的背风面,与那道狭长金属回波的船尾阴影吻合。
    陈大炮的指尖压住那个点。
    “真点在这儿。暗流后头。”
    他拿起双鱼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极浅的刻痕。
    “林怀秋当年画这张图的时候,把真东西藏在最难下去的地方。流越大,越安全。他把钥匙留给自己闺女了。”
    蚂蟥蹲下来,手指点著水流图。
    “老班长,这条横流不是一直走。我观察了二十分钟,每隔一段会有弱流窗口。流速降下来的时候,人能贴著船壳走。”
    “多长时间?”
    “十五分钟左右。”
    曲易在后面接了一句。
    “十五分钟?四十七米深,加压减压来回,还得干活?”
    蚂蟥咧嘴,烧伤那半边脸的皮肤绷得裂开一道口子。
    “够老子喘两口气。”
    大龙坐在甲板边。
    他弯腰,把假腿上的皮带扣一个一个解开。
    假腿卸下来,搁在鱼箱上。
    断腿处包著的绑带已经被海水浸透,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我下。”
    陈大炮转头看他。
    “水里少一条腿,阻力小。我负责牵引绳和安全绳固定。蚂蟥辨流,老莫带队找目標。”
    陈大炮盯著他看了三秒。
    “大龙,四十七米深,可不是澡堂子。”
    大龙抬头。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白上布满血丝。
    “老班长,我这条腿丟在老山前线。回来以后,在泥地里修了三年破船。那三年,谁看我都先看这截空裤管。”
    他又拍了拍假腿。
    “你把我捞到这条船上,让我吃饱饭,干正事。这半截命,我早就记帐上了。”
    他看向海面。
    “今天底下战友们,守了三十七年的帐。该有人给他们牵根绳。”
    甲板上风很大。
    陈大炮嘴角绷了一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转头看李伟。
    “绞盘撑得住?”
    “我亲自盯。钢缆一抖,我第一个知道。”
    曲易接上。
    “我守手动应急阀。钢缆断之前,我手先断。”
    陈大炮踹了他小腿一脚。
    “少说这种屁话。你那爪子留著给老子修机器。”
    电台忽然响了一声。
    是陈建锋。
    “爸。”
    “说。”
    “玉莲让我转句话。”
    陈大炮闭了闭眼。
    “她又翻哪本帐?”
    陈建锋的声音有点哑。
    “她说,帐本空著一页。等你回来,亲手写第一件出水物。”
    甲板上安静了很久。
    风声,浪声,柴油机的闷喘声。
    陈大炮看著声吶屏上那道沉船的影子。四十七米深。三十七年。
    他按住话筒。
    “告诉她,第一笔先写三个字。”
    “什么字?”
    “人活著。”
    电台那头停了几秒。
    陈建锋低声说:“我转给她。”
    陈大炮放开话筒,站直身子。
    “分工。老莫第一潜带队,主任务,摸到船尾找夹层入口。蚂蟥辨流定方向,盯死暗流窗口。大龙牵引绳兼安全绳固定。”
    他扫了一圈甲板。
    “张乔趴船底听水面回声,盯对方推进器动静。李伟、曲易守绞盘。骆瘸子稳船。”
    他拍了拍杀猪刀柄。
    “谁慌了,老子亲自把他踹海里冷静。”
    老莫已经换好潜水服。腰间绑安全绳,短潜刀別在小腿外侧。
    蚂蟥检查完减压阀,咬住潜水刀皮带套在嘴里。
    大龙光著一条腿坐在船舷上,配重铅块绑在腰间,牵引绳缠了三圈掛在肩膀。
    陈大炮把杀猪刀从腰后抽出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
    他换了把短潜刀递过去。
    “水底用这个。杀猪刀留著,上来以后砍岸上的畜生。”
    老莫接过刀,插进腿套。
    他抬头看了陈大炮一眼。
    “等我。”
    两个字,没多没少。
    三人翻身入水。
    海面吞没肩膀,气泡一串串冒上来,越来越碎,越来越远。
    安全绳从绞盘上放出去。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钢缆在铁导槽里嘶嘶地滑。
    李伟单手搭在绞盘手柄上,眼睛钉在转速刻度。
    曲易蹲在应急阀旁,十根沾满机油的手指头扣著阀门把手。
    四十米。
    绳速慢下来了。
    陈大炮站在船舷边,左手攥著安全绳。粗麻绳勒进掌心,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骆瘸子咬著没点的烟杆,两手箍舵轮,大气不敢出。
    安全绳又往下滑了两米。
    停了。
    张乔趴在后甲板最低处。
    半边脸贴著铁壳,整个人趴得跟壁虎一样。独眼紧闭,两只耳朵对著船底。
    他听了十秒。
    二十秒。
    忽然,他整个人绷住了。
    “下面有声音。”
    陈大炮回头。
    张乔抬起脸。脸上没有血色。
    “螺旋桨。小型的。高转速。”
    他停了一下,耳朵又往铁皮上压了压。
    “不是咱们的人。方向从东南来。”
    他咬了咬牙。
    “冲他们去的。”
    陈大炮掌心里的安全绳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老莫的暗號。
    暗號是两短一长。
    这一下,又轻又碎,像有什么东西从旁边蹭过了绳子。
    陈大炮抓起电台话筒,声音压到最低。
    “王长海。水下有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