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乔整个人钉在船尾甲板上。
    耳朵贴著铁壳,独眼紧闭。
    三秒后,他开口。
    “东南方向。两台。小型推进器。距离在缩。”
    陈大炮低头看自己左手。
    安全绳绕了两圈在掌心里,粗麻外层包著钢丝芯。
    绳子在掌心里细细发抖。
    曲易已经蹲到绞盘旁。十根手指扣著手动应急阀门,指关节发白。
    “老班长,拉不拉?”
    陈大炮没抬头。
    “等。”
    曲易嗓子都劈了。
    “再等,下面三条命!”
    陈大炮盯著掌心里那根绳。抖了一下,又抖一下。碎的,乱的。
    他牙根磨了一下。
    “老莫的暗號是两短一长。你听见了?”
    曲易张著嘴,话卡住了。
    “没听见就给老子把手摁住。谁动绞盘,老子先把他扔海里。”
    曲易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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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还扣在阀门上,一寸没松。
    海面下四十七米。
    黑。
    冷。
    水压像有人拿手掌按著两边太阳穴往里挤。
    老莫贴著资华號锈蚀的船壳,呼吸声在面镜里闷响。
    他抬手,比了两个手势。
    蚂蟥看见了,身子往船壳凹槽里缩。
    大龙抱著牵引绳,假腿卸了的断腿处用绑带扎死,整个人夹在两块礁石中间。
    老莫独自往外游了两米。
    推进器的嗡嗡声从东南方向灌过来。水里传声快,嗡嗡声压在耳膜上。
    第一道黑影衝出来。
    对方穿全黑潜水衣,面镜反光。
    推进器夹在腋下,速度比人游快三倍。
    腰间掛著潜水刀,刀鞘泛著金属光。
    直奔安全绳。
    老莫压在锈壳阴影里,没上前。
    他在等。
    等对方的刀落下,也等那台推进器贴近绳子。
    近了,更近了。
    那人拔出潜水刀,刀刃在水里亮了一下。
    一刀下去。
    安全绳外层钢丝崩开。
    绷断的钢丝头像弹簧一样弹开,其中两根扎进老莫右前臂。
    肉里。
    血丝立刻散进水中,红色在黑水里化成淡淡的雾。
    老莫连眼皮都没动。
    他右手抓住安全绳被割毛的那一截,左手扣住对方推进器的导流罩边沿,把绳子绕了上去。
    一圈。
    推进器还在转。
    叶片咬住钢丝绳的毛边,卷进去。
    转速乱了。嗡嗡声变成嘎嘎的金属刮擦。
    对方慌了。鬆开潜水刀,双手去扯导流罩里的绳头。
    晚了。
    老莫贴过去,短潜刀刀尖顶进叶片罩的缝隙,一拧。
    卡死。
    推进器彻底停转。
    那人被卡住的绳子拽著,身体往下坠了半米,手脚乱扑。
    老莫没再管他。
    因为第二个来了。
    从侧后方。无声无息。比第一个老练得多。
    潜水刀没往绳子上招呼,直接奔老莫腰肋。
    刀尖划过潜水衣外层面料。
    布料裂开,海水顺著口子灌进去。
    凉得钻骨头。
    老莫腰上一凉,身体本能地一缩。
    刀尖擦著肋骨外侧过去,没进肉,但潜水衣已经废了半边。
    他没回头看伤口。
    身子一转,左手反握短潜刀。
    捅气瓶。
    刀尖对准阀门接口。
    那地方被改过口径,蚂蟥上船时说过,精度差,最脆。
    一刀。
    进了。
    高压气体从阀门口喷出来。
    白泡在水下炸开,震得面镜都跟著颤。
    那人整个身体被气流推著往后翻,翻了一个跟头,控制不住浮力,开始往上飘。
    手脚乱抓。潜水刀脱手,沉进黑水里。
    老莫悬在水中,看著那团白色气泡带著人往上升。
    血从他右前臂的伤口往外渗。不多,但在水里很显眼。
    他转头看了一眼蚂蟥和大龙。
    蚂蟥贴在船壳上,手里攥著潜水刀,眼睛透过面镜盯著他。
    大龙抱著绳,身体绷得跟弓一样。
    老莫抬手。
    两短。一长。
    甲板上。
    安全绳在陈大炮掌心里又狠狠跳了两下。
    曲易的手指头扣得铁阀门都变形了。
    “老班长!”
    陈大炮闭了一下眼。
    绳子跳第三下的时候,节奏变了。
    两短。一长。
    他的眼睛睁开。
    “是老莫。”
    曲易的肩膀猛地塌下来一截。嗓子里挤出半口粗气。
    张乔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
    “一台推进器停了。另一台在撤。方向东南,速度快。”
    他顿了一下,耳朵又往铁皮上贴紧了半寸。
    “有个东西在上浮。速度不正常。像是失控了。”
    陈大炮走到舷边往水里看。
    黑沉沉的海面下,隱约有一团白色气泡在往上翻涌。
    他盯了两秒。
    “老莫把人家气瓶捅了。”
    曲易愣了下,接著骂出一句脏话,声音里压著笑。
    “这老瘸狼,真会挑地方下刀。”
    陈大炮没笑。
    他蹲下来,开始一寸一寸回收安全绳。
    不用绞盘,用手。
    湿绳从水里拉上来,一截一截过掌心。
    拉到第三十米处的时候,他停了。
    手指摸到了毛边。
    李伟从机舱口钻出来,弯腰凑过去。
    单手捏住那段绳子,拇指在断口上来回搓了三遍。
    灯光照上去,七根外层钢丝断了三根。
    断口参差,有两根是被割的,有一根是绞进叶片里崩的。內芯麻绳露出来,被海水泡得发胀。
    李伟的脸色沉下去。
    “外层丟了快一半承重。加上海水浸泡,麻芯膨胀会挤压钢丝应力。”
    他抬头看陈大炮。
    “下面要是掛上重物往上拽,这根绳撑不住。”
    陈大炮看著那段毛边。
    钢丝扎出来的茬口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像小刺。
    “能补?”
    李伟摇头。
    “海上没法焊接修復。只能在毛边外头缠铁丝加固,多撑个几百斤。”
    “几百斤够不够?”
    李伟没说话。
    够不够,取决於下面捞上来多重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资华號船尾夹层里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