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廖志兴早已成家另住,屋里只剩父子俩。
    廖大桥生得方正脸膛,鼻樑上架一副旧式眼镜,头顶微禿,皮肤黝黑,中等身材却自有股子压人的稳劲。
    一见儿子满脸掛彩、衣衫撕裂,他眉头骤锁,又惊又怒,心口像被攥了一把:“志华?谁干的?!”
    廖志华只照著先前对母亲说的,把谎话又端出来:
    “就……跟一个同学起了口角,动了手。我挨得重,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话倒让廖大桥心头稍松——两边都掛了彩,也算扯平。
    “爸,我被打成这样,您可不能当没看见。不然,以后谁还把我放眼里?”
    他垂著眼,嗓音发颤,委屈得像被踩断了脊梁骨。
    “可不是嘛!”廖母立刻接腔,“志华从小没挨过打,您瞧这脸、这胳膊……我瞅一眼心都揪著疼!那小混蛋,绝不能轻饶!”
    她心疼得直抹眼角,浑然不知,这满身伤,全是儿子自个儿往火坑里跳换来的。
    “打你那人,家里什么来头?”
    廖大桥没急著拍胸脯,先问根底——他混了半辈子社会,知道报復不是乱抡棍子。
    “叫李国江,就咱们第二服装厂的职工子弟。他爸早退休了,就一普通工人。”
    顿了顿,廖志华压低声音,“爸,他现在占著厂里一个正式工名额……您看,能不能把他这名额拿掉?换成別人?”
    这事儿,刚好归他老子管。
    以前顾忌人情,不愿伸手;如今恨到了骨头缝里,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他只要李国江滚出厂门,去**里熬日子,才算解了心头毒。
    “行,明早我就去办。”
    廖大桥一口应下。为儿子出头,他不怕得罪人——
    一个退休老工人,能翻出什么浪?
    论分量,怎么也越不过他这个车间主任。
    “爸……那名额,能不能换成我另一个同学的名字?”
    廖志华眼珠一转,立马顺著杆子往上爬,盘算著把这位置塞给自己相好的人。
    ……
    李国江隨李国弦一道进了四合院。
    “国弦啊,又带弟弟来了?”
    刚踏进中院,傻柱就迎上来,怀里抱著个才几个月大的男娃,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孩子叫何晓,是林美丽生的。傻柱头回当亲爹,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乐得找不著北。
    他当场拍著胸脯跟一大爷许诺:往后您老百年,我一口饭、一床被子全包了!
    林美丽前脚说要去上环,他后脚连个“不”字都没拦——横竖五十岁得子,这辈子,值了。
    真不愧“傻柱”这名儿。
    “是啊,傻柱哥,这是我弟弟李国江。”
    “傻柱哥。”
    李国弦给双方引荐。
    这院子里,能让他真心敬重的没几个,傻柱算一个;再者,妹妹何雨水嫁的是国涛,沾著亲、带著故,加上秦姨一家向来疏远,也就傻柱还能跟他掏心窝子说几句实在话。
    “国江啊,常来坐坐!”
    既是妹夫的弟弟,又是自家人,傻柱伸出手,热络得很。
    “傻柱哥。”
    李国江点点头,便跟著李国弦往东屋去了。
    “京茹嫂子!”
    秦京茹早把饭菜摆上桌,正哄两个孩子先动筷子。
    她抬眼一笑:“国江叔好,快请坐,趁热吃。”
    眼下已是1968年,秦京茹身条长开了,眉目清亮,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全是温婉劲儿。
    早年那点土气,早被岁月和操持磨得乾乾净净。
    如今谁见了,都只当她是城里长大的姑娘。
    这几年,她接连添了一双儿女,肚皮又悄悄鼓了起来——明年,又要添一口人。
    “国弦哥,今儿真是痛快!可廖志华那小子我太清楚,绝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李国江给两人各斟满一杯白酒。
    “怕他?”
    “论江湖上的路子,他够不著咱们;论家里根底,他爹不过是个小办公室主任,哪比得上咱?他要是硬要撞南墙,老爷子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他。”
    李国弦端起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时,李文国已悄悄安排人盯紧刘淑娟一家。
    她父亲在一家化工厂干活,而那厂的主任,恰是李文国的女婿。
    李文国只一句话交代下去:找个由头,让刘父出点岔子,再拿“开除”二字压过去,逼他们闭嘴,別再揪著儿子那点事不放。
    手段是糙了些,可错不在李家——人家闺女先伸手算计自己儿子,那就別怪还回去的拳头更重。
    “子莹,难为你了……”
    小屋里,李国雄和赵子莹兜里空空,只好拆开原先买来送赵家的礼盒充飢。
    东西本就不多,几块粗糖、半斤杂麵,根本垫不了肚子。
    “没事,下个月你上岗了,日子就鬆动了。”
    赵子莹轻轻摇头。
    “可这半个月呢?”
    他声音发紧,眉头拧成疙瘩。
    “我寻摸点活儿——帮人纳鞋底,挣几毛钱,先把这几天熬过去。”
    纳鞋底是件苦差事:针线密、耗神、费眼,一天下来腰酸背疼,工钱却薄得可怜。
    街坊里只有那些退了休、閒著没事儿的大妈才肯接,图个打发时间、换两颗水果糖。
    贾张氏不就天天坐在窗边,绷著鞋楦子一针一针地扎?
    想靠这个养家餬口?门儿都没有。
    李国雄听罢点头,以为真能扛过去。他哪里晓得,这活儿压根撑不起半分生计。
    到了夜里,一张窄床,两人只能侧身贴著睡。
    他正值血气旺的年纪,鼻尖蹭著她温软的肩背,呼吸都乱了节奏……
    第二天一早,廖大桥走进办公室,抽出一份文件。
    他拿起笔,在表格里“李国江”三个字上重重一划,换成“刘淑娟”。
    又让办事员另印一份空白登记表。
    打算带回家,交给儿子廖志华——让刘淑娟填妥基本信息,再送回来盖章。
    职工名额,就算板上钉钉了。
    可惜,李文国早派了李国宇暗中盯著廖大桥父子的一举一动。
    这档子事,从落笔那刻起,就已进了李国宇耳朵里。
    下班铃一响。
    给廖大桥整理並列印申报材料的办事员,把填好的文件交到李国宇案前匯报。
    李国宇听完,只轻轻頷首,隨即让他继续盯紧后续进展。
    “呵呵,私自挪用职工名额——这可是踩红线的事啊!”
    他嘴角一扯,摇头嘆气。
    夜色刚沉,廖志华便风风火火闯进刘淑娟住的杂居大院,塞了几分钱给院里一个跑腿的小孩,把人叫了出来。
    “志华,你最近別往我这儿跑了。要是让李国江他们撞见,我准没好果子吃。”
    刘淑娟以为他又来缠绵旧情,话还没落音,手就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
    “不是那回事——我给你带喜讯来了。”
    “喏,拿著!”
    他一把將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塞进她手里。
    “这是啥?”
    她低头翻了翻封口,没拆。
    “第二服装厂的正式职工名额材料。你名字填进去,盖上章,就是厂里的人了。”
    “顺带提一句——这名额,是李国江那狗东西的。”
    骂出口时,他牙关绷得死紧,眼里像淬了冰渣。
    “啥?!”
    “李国江的名额?!”
    刘淑娟声音陡然拔高,指尖发颤。
    有了这个,她既不必去**,更不用嫁进李家那扇黑门。
    “志华,那……我真成了厂里职工,是不是就彻底甩开李国江了?”
    “甩开?不,我要他滚去**吃沙喝风,最好倒在路上,再也回不来。”
    他咬著后槽牙,字字发狠。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按在小腹上。
    “当然是李国江的。”
    “我早盘算好了:等他一走,你就嫁给我弟弟醋溜。他压根不想去**,拿这桩婚事打掩护,咱们往后才好常来常往。”
    “再者,孩子对外就说是李国江的——你每月上门討抚养费,让他全家替咱们养著。”
    心够硬,招够毒,算盘也打得滴水不漏。
    “我都听你的。”
    她连犹豫都没,一口应下。
    “过几天你办妥手续,就回去跟你爹娘讲:你看不上李国江,婚事作罢。再让他们家赔一笔『毁约钱』,记住了?”
    “记住了。”
    廖志华脸色阴得能拧出水,临走前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胳膊,转身就走。
    李府。小翠屋里。
    李文国本打算去找金花和小雪推牌九,半道被小翠儿子截住,只得拐进这间屋。
    “爹,我班上有个女同学,想跟我假结婚,躲**。”
    说话的是李国磊,小翠第三子,四八年生,刚满二十。
    家里排位靠后,向来不被多看一眼;可他有个长处——爹娘的话,句句入耳。
    可这也成了短处:自己拿不出个主意。
    “假结婚?”
    李文国眉头一拧。
    嘖,这年头倒新鲜!
    真结婚他懂——为避**嘛。
    如今京城娶亲的队伍排成串,创了有史以来最旺的纪录。
    也有不少读书人响应號召,真刀真枪奔建设一线去了。
    可结了又不算数,名声坏了,图个啥?
    他本想让儿子当场回绝,可转念一想:这小子在北大念书,只因学校停课才滯留家中,那女同学八成也是北大的苗子。
    於是改口问:“她为啥非找你假结?”
    “知道。”
    李国磊点点头,接著说:“她原先有个对象,在南边当兵打仗。本来约好等他凯旋就办喜事,偏赶上**,俩人合计著,让我帮她挡一挡。”
    “她还说了:万一那人没了,她就真嫁我,替他生儿育女……”
    “呵!”
    李文国冷笑出声。
    自私透顶——拿別人的人生当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