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江啊,这是药酒,补身子的。天凉得快,喝点暖筋骨,也防寒。”
    “这会儿喝最合適,待会可得好好灌几杯。”
    崔晶晶笑盈盈地说道。
    这瓶酒其实是陈年虎骨酒,滋补力道足,是她从一位中年男同事手里收来的——图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不多时,两人边吃边聊。崔晶晶有意拿捏著知心姐姐的腔调,话里带暖,眼神含柔,气氛便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客厅没升温,可两人额头却沁了汗,脸颊发烫,指尖都泛起热意。
    那酒劲,正悄悄往骨头缝里钻。
    “哎哟,好热……国江啊,你先吃著,老师去换件衣服。”
    李国江隨口应了声,没多想。
    可门一开,他喉咙发紧,眼珠子几乎粘在门口——崔晶晶裹著件薄睡衣出来了,领口松松垂著,腰线若隱若现,连呼吸都滯了一拍。
    一股燥火直衝头顶,烧得他耳根发麻。
    再被她笑著劝了几杯,酒液滑进喉咙,身子更像架在炭火上烘著。
    崔晶晶一边倒酒,一边“手滑”一歪,琥珀色的酒液顺著杯沿淌下,泼在他裤襠处洇开一片深痕。
    “哎呀!对不起啊国江同学,真不好意思,全洒你裤子上了——快跟我来,我拿我男人以前的裤子给你换一条。”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臥室。
    李国江盯著她背过身去整理衣摆的侧影:肩胛微耸,腰窝浅陷,裙摆蹭著腿弯轻轻晃……没等反应过来,人已扑了上去。
    良久。
    “老师……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混蛋!我禽兽!我该打!”
    “啪!啪!啪!啪!”
    李国江涨红著脸,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一下比一下重。
    “別打了!”崔晶晶一把攥住他手腕,语气又软又急,“是老师糊涂,没想到这酒这么烈,才弄成这样……真不怪你,是我失策。”
    她低头抿唇,眼眶微红,诚恳得不容怀疑。
    李国江怔住了。
    脑中猛地跳出刘淑娟那张哭花的脸——尖叫、撕扯、报警单攥在手里抖个不停。
    眼前这位,却把错全揽过去,连半句埋怨都没留。
    人和人,真没法比。
    其实崔晶晶早盘算好了。但她玩得更细:不靠逼迫,只靠铺垫;不等事完收场,先替你擦乾净脸上的汗。
    “老师,真是我对不住您……”
    头一回是慌里慌张认错,这一回,嗓子发哑,心口发沉。
    “国江,真不用这样!”
    “要是老师今天没拿出这酒,哪会有后面的事?错在我,跟你没关係。你放宽心——我守寡多年,名声早不是要紧东西,也不图你担什么,就当风吹过耳,啥也没发生。”
    她声音轻,却字字落进他耳朵里。
    院门口。
    “那……老师,我走了。”
    李国江低著头,脚尖蹭著青砖缝。
    “嗯,酒劲还没散,路上慢点,別撞著人。”
    “对了,我表妹明天准来,你记得到啊!”
    她倚著门框,笑得温温柔柔。
    “一定准时!”
    他跨上自行车蹬远了,风从耳旁刮过,可脑子里全是她转身时衣料绷出的弧度,有时嘴角发痴,有时咧嘴傻笑。
    ……
    次日傍晚,李国江又来了。
    表妹依旧没影。
    酒还是那瓶补酒。
    崔晶晶歉意地摆摆手:“厂里临时加单,她又走不开……这酒我花了好几块钱呢,扔了可惜。”
    李国江心头掠过一丝疑影,可她说话时指尖搭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那点警觉便化成了雾气,散得乾乾净净。
    酒再入喉,人再迷糊,床再响。
    老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第三天,饭碗刚搁下,李国江就伸手搂住她腰,直接往屋里带。
    三天,足够把“崔老师”三个字,从讲台上的威严,揉进掌心里的温软。
    ……
    同一刻。
    小佛和两个同伴缩在一条幽暗窄巷里,借著路灯被梧桐枝叶割碎的影子遮身。
    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一个二十七八岁、穿白衬衫的男人推门进屋。
    “就是他——廖志兴。”
    “他溜达到同厂王美兰家去了,偏巧她男人又出门打牌去了——这不摆明了要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佛压低嗓门,嘴角一扯,笑得露出了牙缝。
    他们已在巷口蹲守四宿,也摸透了规律:每周五晚,王美兰丈夫雷打不动往外跑。今儿总算掐准了时辰。“黑子,快去把人叫回来!细棍,立马蹽到派出所,把爱民喊来!”
    小佛眉飞色舞地发號施令。
    人一到场,当场拿住,板上钉钉!
    这是大眼亲自交代下来的差事。李文国只撂了一句话,中间个传个话,底下人就得撒开脚丫子蹽断腿。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老子非打死这对姦夫淫妇!!!”
    “老子非打死这对不要脸的下三滥!!!”
    “放开我!让我弄死他们!!!”
    此刻王美兰屋里,桌翻椅倒,脸盆、暖水瓶、茶几全砸在地上,碎瓷片混著水渍淌了一地。
    吼得最凶的王美兰丈夫正被小佛几人死死箍著胳膊,动弹不得。
    廖志兴和王美兰只穿著单薄內衣,双手抱头蹲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她男人刚抡上去的。
    两人眼神空洞,嘴唇发白,连喘气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当场被抓,这辈子就算栽进泥坑里拔不出来了。
    这年头,婚內出轨是实打实的丑闻,重则坐牢,轻则开除公职。
    国营厂容不下这种人——道德失范,品行有亏,谁敢留?
    “姓名!”
    “住址!”
    “工作单位!”
    顾爱民和另一名工安没多废话,草草记下两人身份,便押著人走了。
    次日清晨,廖大桥才急匆匆赶到现场。
    他是厂办公室主任,正处级干部,比派出所所长还高半级。
    问清原委后,他直奔所长办公室,找上了卢刚。
    没错,李国志已调离,升任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也是正处级。
    接替他的,正是卢刚。
    当然,若非早被李国志一系视为心腹,卢刚哪能坐上这个位置?
    廖大桥一进门就亮明身份,话里带刺:“事情嘛,总得讲究分寸……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对谁都好。”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没明说,可意思够清楚。
    要是这事跟李家八竿子打不著,卢刚或许点头应承;可眼下是李家点名要办的人,卢刚脸上堆著笑,嘴上滴水不漏:“依法依规,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
    廖大桥见他软硬不吃,当即变了腔调,字字藏锋:“我这处长虽不算顶天,但明年就是副厂长,副厅级了。真要外放,地级市市长的位置也不是没可能。”
    卢刚听罢,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门儿清:廖大桥这点分量,在李家眼里连根毛都不如。
    威胁?不值一提。
    “你等著瞧吧。”
    廖大桥甩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
    卢刚望著他背影,心知肚明——这是要去搬救兵,还是找自己系统內的上级,压自己低头。
    可惜……呵呵!
    果不其然,不到二十分钟,办公桌上电话就响了。
    “这么快?救儿子倒是真急啊。”
    卢刚慢条斯理拿起听筒。
    “喂,这里是xxxxx区派出所,我是卢刚。”
    “嗯,我是公安局治安大队队长利怀民。”
    又一个正处级,比他高两级。
    “是,请指示!”
    卢刚声音陡然绷紧,站得笔直。
    “听说你们昨晚执行了一次行动,抓了两个人?这值得表扬。不过刚才有同志来了解情况,反映其中有些疑点——你们务必再三核实,千万不能冤枉好人。”
    “当然,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电话那头说的“有同志”,指的就是廖大桥;“疑点”,等於定性为无罪;“再三核实”,是敲打他別越权——一个科级所长,管好自己摊子就行;“冤枉好人”,明明白白暗示:放人。
    每句都裹著糖衣,里头全是钢针。
    利怀民也没指望卢刚全听懂。他篤定廖大桥已递过话,只要卢刚不傻,就该明白这通电话是为何而打。
    谁知话筒那头却传来卢刚清晰、平稳的声音:
    “利怀民同志,这件事,李国志同志也过问了。”
    电话那端,利怀民坐在办公室里,握著话筒,一时没了声息。
    老廖啊!
    你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利怀民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李国志同志亲自过问,那这事,我听他的。”
    话音刚落,卢刚就听见电话那头“咔噠”一声——断了。
    “呵,还算有点脑子。”
    卢刚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他早料准了:利怀民一听“李家”二字,腿肚子准得打颤。
    掛完卢刚的电话,利怀民指尖没停,立刻又拨出一个號码。
    “老廖,是我!”
    “老利?成了没?”
    廖大桥一直守在电话机旁,一听铃响就抓起听筒,声音绷得发紧。
    大儿子廖志兴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所有门路、人情、关係,全往他身上堆。这事要是砸了,等於把梯子抽了,人直接摔进坑里。
    “成不了。你儿子惹上不该惹的人了——听我一句,趁早撒手。”
    利怀民说完,“啪”地扣死话筒。
    “嘟……嘟……嘟……”
    廖大桥捏著听筒,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该惹的人?
    谁?
    他猛地撂下话筒,抄起门口那辆二八槓,蹬得飞快,直奔派出所。
    得当面问清楚——儿子到底撞上了哪尊神?
    还有没有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