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记得《沁园春·长沙》
    说到岳麓书院,近现代湖南的名人,基本上都跟它有关,因此,就有“一座岳麓山,半部近代史”的说法。
    用俞伟朝的话来说,教员都曾经寄居於书院半学斋,他怎么可能会不对岳麓书院的歷史做了解。
    易曼白也笑道,“从张的留心经济之学”到王船山的即事穷理”即物穷理”,从曾国藩的实事求是”到杨昌济的知行统一”,教员深受岳麓书院歷代先贤的师道传承,我们这一代人啊,想不了解岳麓书院都难!更不要说我还是湘潭大学歷史系的教师,这方面不能不研究啊!”
    好嘛!
    从这个方面,也算是了解诸位师长对岳麓书院的歷史为何会如此清楚了。
    实际上,苏亦能够对杨慎初提的意见,也就那么多了。
    在专业知识上,对方並不缺,缺的只是理念。
    前世,中国文物建筑研究范式的三个分期:文献史学研究、建筑学研究、建筑考古研究。
    这个方面,杨慎初並不缺。对方是研究中国建筑史出身的,文献学是必须的,建筑学也不缺,至於建筑考古,对方或许不擅长,但是对於古建筑,对方並非不了解,要知道对方研究的就是中国建筑史。
    苏亦对於建筑考古的研究,也是半吊子。前世,建筑考古常用的六个研究方法,建筑形制区系类型学研究、测绘记录、碳十四测年、树种检测、大木作尺度研究、建筑格局研究,现在用在岳麓书院,也並不全部都適用。
    比如建筑形制区系类型学研究,这玩意就没法进行。苏秉琦先生的区系类型理论都还没完善呢,他想要建立建筑形制区系类型学,没可能。
    那么就剩下其他五项了。
    偏偏第一项,最为重要。
    当然,建筑格局研究也很重要,尤其是在岳麓书院修復的过程之中,偏偏这方面,杨慎初他们研究比苏亦还深入,他就没有必要班门弄斧了。
    剩下其他几项,测绘记录,拜託,这里是湖大,传说中的建筑老八校,人家就是专业的。
    反正,苏亦就感觉,他前世掌握的建筑考古知识,在这里,没起到啥作用,主要是岳麓书院这边的文献记录太过於丰富,清代的建筑遗址,也依旧保留著。
    他能起到的作用真的不大。就好像他研究水稻起源一样,农学院才是大本营,而研究古建筑,建筑学院才是大本营,现在建筑考古还没有形成完善的学科理论体系,他前世懂的手段,好多用不上,同样放在岳麓书院也不適用。
    实际上,岳麓书院修復过程之中,遇到的问题,可不仅仅是理念问题。
    还有更多棘手的现实问题。
    经费是一方面。
    杨慎初还告诉苏亦等人,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比如,湖大跟湖师就曾经因为岳麓书院的归属权问题发生爭议。
    这事,確实勾起眾人的好奇心。
    “这也是歷史遗留问题,湖师在53年院系调整中接收了原湖大的文科院系及岳麓书院档案。这一调整,导致岳麓书院的管理权一度归属湖师,而且,它又是以文科见长,我们湖大並没有文科专业,然而,湖师的主体办学歷史可追溯至1938年的国立师院,却与岳麓书院无直接继承关係。而我们湖大,却保持著书院一学堂一大学”的连续演变,最终省里还是把书院划归我们湖大,当然,更加重要的原因,还是涉及到復建问题,我们湖大以建筑见长,在这个方面有著人才优势,又有歷史渊源,这个重担最终还是落在我们的头上了!”
    前世,湖大“千年学府,百年名校”之称,没少被网友调侃。有人说岳麓书院到了民国元年(1912年),湖南高等学堂奉令停办,就已经断了传承。
    湖大只是继承岳麓书院的地,却没有继承岳麓书院的人。
    实际上,並非如此。
    按照湖大的校史介绍,还是有其传承脉络的。
    比如高等学堂停办以后,工科学生按志愿送到湖南高工和湖南高师两个学校继续学习。
    同年,湖南高师奉命迁入岳麓书院原址。民国六年(1917年),高师停办,同年,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迁入岳麓书院原址,接收了高师的全部校產和一部分教师。
    民国十三年(1924年),省议会决议正式筹组湖南大学。民国十五年(1926
    年),湖南工业、商业、法政三个专门学校合併,正式成立省立湖南大学,仍以岳麓书院为一院,新建校舍为二院。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算是传承有序了。
    实际上,国內高校的校史乱象,也並非只有湖大,比如武大,直接从70周年到百年庆。
    如果说这些所谓的校史溯源,是造假?
    那么真有爭议的並非这两家了。
    从院校传承方面,学界都公认,湖大就是拥有岳麓书院的传承,这一点,没有啥爭议。
    然后嘛,现在就產生一个问题。
    “解放后,咱们湖大对於书院的復建,並不积极,除子弟学校在此设置以外,书院这边实际上就已经变成我们湖大的家属大杂院,住满了二十余家教职工,烟燻火烤,污跡斑斑,墙体剥落,四处冒烟,残垣断壁,惨不忍睹。”
    然后,杨慎初就开始带领眾人参观没有修復管理之前的岳麓书院遗蹟,跟他形容的差不多,多处古蹟变成断壁残垣,书院最核心的教学区讲堂变成了居民区,朱熹手书”忠孝节义”四个大字前堆放著蜂窝煤,到处狼藉。
    因此,杨慎初感慨,“正是因为如此,领导过来参观之后,也觉得非修復不可了。”
    没法子,岳麓山以及岳麓书院都太出名,只要领导人过来长沙,都喜欢过来这边参观,结果,啥都看不到,就看到一堆残垣断壁,省领导的面子也掛不住啊。
    省里面確实很重视书院的修復工作,相关领导都开始奔走呼吁,甚至,学界则以学术泰斗北大教授张岱年为代表的六十多位学者联袂发出了重光岳麓书院和发展湖大文科的呼吁。
    於是,苏亦就问道,“这么说来,修復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把家属院从这里迁走了?”
    杨慎初点了点头。
    俞伟朝感慨,“这项工作可不容易!”
    易曼白说,“是啊,现在大家的住房条件都比较困难!”
    杨慎初说,“这个方面有张校长在处理,协调起来,还相对容易,毕竟都是內部的教职工家属,外部的问题,就比较麻烦了!”
    “啥问题?跟师院的管理权?”
    杨慎初摇了摇头,“並非如此,现在书院这边,除了家属居住,还有一个岳麓公园的存在,这帮人就跟癩皮狗一样,我们前段时间,跟他们沟通一下,结果他们態度蛮横,振振有词,誓不搬迁。”
    易曼白疑惑,“这里还有一个岳麓公园吗?”
    杨慎初说,“岳麓公园一九五六年成立,与我们湖大毫无关係,公园在山腰上几间平房內办公,虽说是公园,但参观的人极少,管理处只有几个人,外界没听说也正常。他们是十年间,在湖大工作瘫疾之时,趁机进书院教书斋。后来指挥部解散,就剩下这么几个岳麓公园的人,未经湖大认可,乘机把公园搬进书院,占据教学斋两厢的房子。因此,这么多年来,岳麓公园就赖著不搬迁了,我们前几天跟他们沟通,结果省里的文件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其中他们带头的,也很专横,他拒搬迁的理由是,市里面未安排公园的办公用房,他们就不搬走。”
    一时之间,眾人感慨不已。
    “这不就是寄生虫吗?”许婉韵说道。
    杨慎初点头,“小许这个形容,极为贴切!”
    易曼白好奇,“杨主任你们就不找他们的上级部门吗?”
    杨慎初点头,“我们修復办的刘主任已经去联繫了,但是,没有下文,估计有关部门也不想解决这件事!”
    俞伟朝说,“这种事情见多了,各部门之间相互推諉,能拖著就拖著。”
    杨慎初感慨,“他们拖得起,我们拖不起啊,要是这帮傢伙一直赖著不走,也很麻烦。”
    苏亦笑道,“估计,人家就是觉得你们是文化人,好面子,就跟你们耍赖皮”
    “秀才遇到兵啊,不对,秀才遇到老流氓!”
    “哈哈哈哈!”
    顿时,眾人都鬨笑起来。
    最后,苏亦给出一个餿主意,“要是以后,他们真的赖著不搬迁,杨主任,你们就上一些手段嘛!”
    “啥手段?”
    “直接修復啊!”
    “啥?”
    “简单来说,就是趁著他们下班时间,直接把屋上的瓦全部拆卸,使之无法办公。”
    “这能行吗?”
    “准行,不仅如此,公园负责人的办公房不但要屋瓦全部卸下,而且把屋樑也全部拆下,来一个底朝天。”
    “这不好办,万一起衝突咋办?”
    “所以说,才要等待公园这边的人下班啊,他们离开,你们就开始动手,这样就避免发生衝突了。”
    “苏亦,你不要乱出餿主意!”
    最终,俞伟朝看不下去了,连忙制止。
    没有想到,杨慎初却笑起来了,“还別说,小苏你这个办法挺好,要是到时候,这帮傢伙真的不走,我就採取这个办法!”
    苏亦这个办法,虽然是馈主意,但確实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遇到讲理的人,可能用不上,但是对於蛮横不讲理的人,这个办法就挺管用。
    同时,也让眾人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並非靦腆纯良,也有对人性非同一般的洞察力。
    易曼白笑道,“小苏老师,你可以啊,为了修復书院,你连教员的兵法都用上了!”
    “啥兵法?”
    柳展暉没有反应过来。
    易曼白笑道,“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苏亦笑道,“不能任由这帮老泼皮,欺负老实人啊!”
    顿时,眾人都笑起来了。
    参观完毕,最终,还是由汪忠勉提议给眾人拍一张合照,对此,眾人欣然答应。
    也直到这个时候,杨慎初等人,才真正了解汪忠勉跟梁晓萍两人的身份,刚才在苏亦跟杨慎初等人交谈的时候,这两位基本上不说话,就默默的记录著。
    等杨慎初得知,这两位中青报的隨行记者,就是为了採访苏亦而专门从京城过来的时候,一时之间,感慨不已。
    不禁有些疑惑,难道这就是天才少年该有的待遇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原因刺激到,杨慎初在后面,还是忍不住对苏亦说道,“希望能够聘请小苏老师为我们岳麓书院修復办的顾问,不知道小苏老师意下如何?”
    “杨主任太客气了。
    1
    “是我们的荣幸!”
    於是,苏亦就被杨慎初带到校內修復办跟负责人见面。
    他们主管副校长得知,北大有专家过来,还特意过来接待,规格拉满,甚至得知杨慎初有意聘苏亦为顾问的时候,也满是诧异。
    “领导,您別看小苏年纪不大,在考古方面,確实成绩斐然,咱们国內第一个史前城址,就是他发现的,六千年的史前城址啊,全国首例,世界首例啊,咱们中华五千年的歷史,已经被小苏老师在考古领域上成功证明了。因此,小苏老师绝对是咱们国內城址考古方面的权威。不管是在城址考古还是建筑考古方面,都是权威专家,要不是机缘巧合,想要邀请小苏老师给咱们书院修復办担任顾问,基本上都不可能!”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但是,要是有別人帮忙给的话,那也是非常爽的!
    以前苏亦都不知道自己这么牛掰,但是经过杨慎初这么形容,这感觉就立即变得不一样了。
    一下子从小苏老师变成考古权威了。
    副校长应该是事前就听过苏亦这个北大天才少年的名头,对於杨慎初的一通吹捧,竟然也没有质疑,而是感慨道,“要是小苏老师能够过来咱们湖大教书,那就太好了!”
    杨慎初笑道,“我也这么认为,可是北大的周校长不放人啊!”
    一时之间,眾人都笑起来了。
    惦记苏亦的人多了去了,也不仅仅湖大。
    因此,俞伟朝跟许婉韵都已经习惯了,並没有让他俩有什么担忧。
    但经过这么一出,顾问这个名头就这么定下来了。
    甚至副校长还感慨,“张岱年教授呼吁重光岳麓书院,而今日小苏老师,却为了修復岳麓书院建言献策,咱们书院与北大,缘分不浅啊!”
    “领导,还不知道吧,小苏老师,还曾经被文物局的领导称为朱门高第呢!”
    “这么说,还真是有缘分啊,当初书院就有朱张坐而论道呢!”
    乾道三年(1167年),朱熹不远千里从福建崇安来到湖南长沙,与岳麓书院主教张栻讲学论道两月有余,二人的公开学术辩论吸引了上千名学子旁听,“学徒千余,舆马之眾,至饮池水立竭”,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朱张之辩”。
    只是没有想到为了拉进苏亦与书院的联繫,杨慎初连这事都拿出来说了。
    显然,为了加强苏亦跟岳麓书院的缘分,杨主任也是煞费苦心。
    好在,作用是有的,最后副校长还对杨慎初说道,“未来书院修復完善,有条件的话,咱们也应该开设一下考古相关学科!”
    好傢伙,书院都还没復建,学科建设就走在前面,不愧是领导,高瞻远瞩!
    杨慎初充当捧眼,“这个可以,到时候,开设一下建筑考古方面的研究,再邀请小苏老师过来给咱们讲课。”
    “好,这个好,这个好!”
    顿时,副校长都直接鼓掌了。
    然后大家就开始鼓掌起来。
    一时之间,主客尽欢。
    离开湖大的时候,许婉韵还打趣道,“我还担心,湖大方面不打算让你走了呢!”
    “那我也要离开!”
    “为啥?”
    “欲將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说人话!”
    “师姐你都不在,我留下来,谁给我弹琴!”
    “去你的!”
    “哈哈哈哈!”
    实际上,湖大一行,也再度刷新眾人对於苏亦的认知,尤其是易曼白、柳展暉、汪忠勉以及梁晓萍四人。
    尤其是汪忠勉,这位老记者也感慨道,“我之前以为已经足够了解你了,没有想到苏亦你又一次给我带来一个大惊喜!”
    “汪老师,您客气了!”
    “客气啥啊,我又不是傻子,湖大杨主任对你的推崇,傻子都看得出来,不管一开始人家是奔著什么目的邀请你到岳麓书院的,但是在整个过程之中,你表现出来的学识已经深深折服了杨主任等湖大建筑教研室的老师。”
    说著,他停顿一下,感慨道,“这不,小柳都觉得自己应该要重新返回湖大读研了。”
    “为啥?”
    “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学识跟你差距太大了,必须要重新加强学习,还说要勤能补拙!”
    “不是吧,这也跟我有关係!”
    “当然,你这孩子,无时无刻都在影响著身边的人,比如小梁。
    “晓萍姐咋了?”
    “她打算重新参加高考了。”
    “中青报的工作多好啊,为啥还要参加高考?”
    “当然是受到你的影响啊,她此前就参加过两次高考,但都落榜了,才到中青报工作,结果,又遇见你,就没法放下这个执念了,始终觉得应该要到大学学习,不然,就会被这个时代给淘汰。本来嘛,她之前还是有些犹豫的,但是这一次湖南行,使得她的意志更加坚定了!”
    一时之间,苏亦也满是感慨。
    中青报的记者啊。
    这多好的工作啊!
    前世,就算是北大新闻专业的毕业生,也不一定就能到中青报担任记者,结果,对方还想继续到大学读书,果然,这个年代,大家都嚮往象牙塔啊。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说道,“汪老师,你知道我,怎么说呢,我这样的人,应该不多见吧,我觉得你有时间还是要多劝一劝晓萍姐!”
    “废话,怎么可能多见,全国就只有你这么一號。前几年,李政道先生归国,还曾经给领导人写建议书,提出可参照招收和培训芭蕾舞演员的办法,从全国选拔很少数,约十三四岁左右的、有培养条件的少年,到大学去培训,以培养一支少而精的基础科学工作队伍,才有去年中科大少年班的创建,人家还只是在培养阶段,顶多算是天才少年,你倒好,都已经成熟了,用少年天才来形容都不合適,因为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科学工作者,要不是受限於年龄跟资歷,我觉得你就算在北大当一个教授都没有问题,至於晓萍,没啥好劝的,要是她真的读大学出来,这是好事,一出来就是干部身份,比她现在在报社当一个跑腿的小记者强多了!”
    苏亦笑,“没有想到汪老师对於我评价这么高!”
    “不,我承认我还是低估你了,我以前觉得你要是到了而立之年,是有机会成为陈景润先生那样的大科学家的,但是我现在发现,实际上,你根本就不需要等待那么多年,现在只要有合適的平台给你展示才华,你都可以绽放光芒,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好傢伙,任由老汪继续发挥下去,那还了得。
    都拿他跟陈景润先生比较了。
    下一个,就不知道是谁了。
    “汪老师,別激动,我就是记忆力好一些,然后又多读了几本书,又有幸偶遇名师,多少有些小机灵,但跟陈景润先生这样的大科学家没法比!”
    噗嗤!
    “嗯,你跟陈景润先生这样的大科学家没法比,但称呼你一声小科学家,没有问题吧!”
    “你这一称呼,我还真不敢答应!”
    “好了,我不跟你瞎贫了,我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你要做好出名的准备了!
    ”
    “啥意思?”
    “意思就是说,这一次,我们对你的追踪报导刊登出来之后,估计你的知名度,跟陈景润先生都差不多了。”
    “不能吧?”
    “那就拭目以待!”
    然后,就在第二天,京城方面传来喜讯了。
    他刚从外面晨跑返回宾馆客房,就发现自己的房间里面,坐满了人。
    苏秉琦、易曼白、许婉韵、汪忠勉以及梁晓萍都在。
    苏亦疑惑问道,“大家都在啊,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大清早,那么多人聚在一个房间里面,肯定有事发生了。
    俞伟朝就递给他一份电报单。
    “京城方面的鑑定结果出来了,彭头山遗址的稻作遗存,都是在陶器胎內及红烧土块中观察到的,文化堆积层並未发现完整稻作实物。目前观察到的主要是一些稻壳,是否存在稻穀或稻米,至今仍未发现。由於这些稻壳在陶器製作过程中已被挤压变形,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因而对其种属鑑定起来非常困难。通过对彭头山遗址部分陶片的显微观察,绝大多数陶胎內不仅能確认有稻壳实物,而且有的形態还较完整。这一现象说明,它们並非制陶过程中偶然混入的杂物,而是有意识地將稻壳作为主要屏合物掺入进去的。此外,我们在红烧土块中,也很容易观察到稻秆和稻叶印痕。”
    俞伟朝显得很兴奋。
    然后,说完,就发现苏亦的脸色依旧。
    有些疑惑,“你好像早就意料到这个结果了?”
    苏亦摇头,半真半假道,“並没有,我当初有判断,但又不敢相信,我一开始以为是通过孢粉分析能够確定稻作遗存,没有想到却是在陶片之中发现的,確实出乎我的意料。”
    苏秉琦笑道,“这样一来,你们澧县之行,绝对是大获成功了。试掘三个史前遗址,三个都发现史前稻作遗存,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发现。根据咱们北大碳十四实验室陈铁煤老师的给的电报,经过碳十四测年之后,彭头山遗址发现的稻作实物,大致在8000年前左右。然后北农的张文旭老师,判断即使以后鑑定確认为接近或含有某些野生稻的特点,那也难以排除它们属於人工栽培稻的事实。因为从其紧邻的年代略晚的八十壋遗址,以及长江下游河姆渡的稻作农业规模及其成熟性,以及苏亦你们在江西万年仙人洞发掘到的万年前稻作遗存,均强烈地暗示出我国稻作农业在彭头山文化之前,就已经歷了较长的发展过程,因而完全有理由把彭头山遗址的稻作遗存作为我国8000年以前即已存在稻作农业的標誌。”
    最后,苏秉琦感慨,“確实是了不起的发现。”
    “那么八十壋遗址呢?经过碳十四测年,出结果了吗?”
    “经过陈铁煤老师的加班加点,也基本上鑑定出来了,跟彭头山遗址发现的稻穀实物的年代差不多,主要是9000—8000年左右。”
    听到这话,梁晓萍惊呼,“这么说,八十壋遗址出土的炭化稻穀有可能比彭头山遗址的还要多一千年?”
    苏秉琦摇头,“不能这么说,碳十四测年,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並不能精確到具体的年代。现在得出来的结论,只能证明两个遗址,基本上属於一个年代。”
    说到这里,他望向苏亦,“从这一点来说,你之前把彭头山跟八十壋两个遗址命名为了彭头山文化,是没有问题的,也从侧面证明,你具有非同一般的洞察能力!”
    “苏先生,您过奖了!”
    “都自己人,少来这一套!”
    “行了,你赶紧洗漱一下,咱们要去省博那边了!”
    鑑定成果出来了,確实是要跟湖南方面碰头了。
    他们从澧县返回长沙,为啥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实际上,就是等待京城的鑑定结果。
    別看他们在长沙这边显得有些悠哉,背后可是有不少人在忙碌著。
    京城那边,北大、北农、植物所乃至於考古所等四个单位,都有人投入出土物的鑑定研究之中。
    没有实验室的力量支持,光凭苏亦单打独斗,想要在短时间內確定出土炭化稻穀的年代,基本上不现实。
    湖南博物馆,这一天,很热闹。
    考古部在长沙的全部出席今天的会议,由副馆长侯莨主持会议,主任高志僖、副主任何介均位列其中,这其中,还有跟苏亦他们相熟的熊传新,此外,吴铭生、罗敦静、周世荣等老人也都参会。
    甚至,几日不见的澧县文化馆曹传淞以及李馆长也都被邀请过来,同样被邀请的还有常德地区的文物处张处长。
    不仅如此,湖南农科院的袁平以及湖农的柳之明和胡江秋师徒二人,也受邀其中。
    可以说,苏亦他们湖南之行,有过交集的人,基本上都受邀出席这一次的座谈会。
    会议开始,侯莨致辞欢迎大家的到来,何介均宣读澧县之行的发掘成果。
    然后得知,苏亦等人的成果在澧县发掘出来的八九千年的炭化稻穀的时候,眾人也吃惊不已。
    实际上,这一次会议,並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算是內部通报发掘成果,做一个总结。
    甚至,袁平还说道,“经过我的研究,也证明小苏老师此前提出来的一个假设,那就是炭化稻穀是存在缩变现象的,不仅如此,我还通过样品对照,缩变率等公式的计算,最终完整復原炭化稻穀缩变前的模样,確实跟咱们正常的稻穀的大小是一致的,从这一点来说,小苏老师又解决了稻作起源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填补了炭化稻穀研究的空白,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啪!
    啪啪!
    啪啪啪!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鼓掌起来,然后会议室內,就响起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一幕,立即被充当会议摄影的汪忠勉拍摄下来,不久之后,刊登在报纸之中。
    这一天,会议持续开了好几个钟头。
    大家都在猜测,既然澧县能够寻找到八九千年前的炭化稻穀,那是不是也能像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一样寻找出来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呢。要是能够成功找到万年前的稻作遗存,那么他们湖南成为中国稻作起源之地,那是毋容置疑的。
    对此,苏亦笑道,“就算在澧县找不到,也不代表在湖南其他地界找不到,来日方长,未来肯定还会有更加重要的发现,这一点,我坚信著!”
    “那么我们期待著。”
    “对,对,期待著小苏老师,下一回继续在我们湖南创造奇蹟!”
    这一次,苏亦他们湖南之行,收穫丰硕,鸡叫城、城头山、彭头山、八十壋,四个遗址之中,哪一个遗址的发现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偏偏都被他发现了。
    六千年的城址、六千多年水稻田遗址、八九千年的炭化稻穀、八千多年的田埂,这些发现,都为了证明水稻起源於中国做出突出的考古贡献,不仅证明长江流域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起源地之一,又一次给他的稻作起源“华南说”提供强有力的考古证据。
    至此一役,学界反对他这一学术观点的声音,虽不至於销声匿跡,但確实少了不少。
    会议结束的翌日,苏亦离开长沙,告別了待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湖南。
    隨行的还有苏秉琦、俞伟朝、许婉韵,汪忠勉以及梁晓萍,相比较来时的队伍少了几人,然而,送行的队伍却是非常豪华。
    省博、湖农、湖师、湖大多家单位的人都来了。
    纷纷欢迎,苏亦他们再次回湖南回长沙。
    一时之间,眾人依依不捨,满是离別的愁绪。
    其中,曹传淞显得尤为伤感,“小苏老师,今日一別,不知道今生何时才能相见了!”
    这话,把苏亦逗笑了,“老曹,何至於此,来日方长,只要你还从事考古事业,咱们未来的交集多著呢,其他的不说,澧阳平原有那么多的宝藏遗址等待著咱们的发掘,我们总会有再次相聚澧县的那一天。”
    “对啊,小曹,城头山、八十壋、彭头山、鸡叫城这些遗址,只是保护起来,未来並非不会发掘,到时候,咱们肯定会相聚澧县的。”
    “不过小曹,你要加油了,不要等小苏成为享誉国际的大考古学家了,你还是澧县文化馆一个小小的文化专干,这可不行。”
    “是的,小曹,就算在咱们文物考古系统也並非每一个人都会像你一样有如此境遇,能够协助首都的顶级专家参与考古发掘,並且隨队学习,聆听他们的教导,这可是非常宝贵的財富,不可多得,从这一点来说,你的起步就已经比很多人都要高了。”
    “对,对,更加重要的是,你还跟小苏老师结下深厚的友谊,未来在考古一途,有什么困惑为什么可以写信给小苏老师嘛!”
    “对啊,小曹,摄影虽好,但是我们考古人可不能只会摄影,还要会测绘,会绘画等等,你以后要加油了,爭取成功到首都跟小苏老师会师!”
    一时之间,诸位前辈的调侃都把曹传淞搞不会了。
    也冲淡离別的愁绪。
    他刚才只是觉得,自己一个澧县小小的文化专干,半道出家的考古人员,跟苏亦这样拥有远大前途的天才少年之间拥有巨大的鸿沟,两人的境遇,完全就是天壤之別,想著未来两人的人生可能没有什么交集,故此流露伤感的情绪。
    不过被诸位前辈这么一说,他也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盎然斗志。
    他曹传淞,哪怕起於微末,偶遇名师,未必不能在考古一途,走出一条光明大道。
    这一刻,他在心中默默的把苏亦当成自己的老师。
    苏亦当然不知道他心境的变化,见到他沉默,还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曹,一定要加油,希望未来再相见,我可以喊你一声曹馆长了!”
    顿时,陪同过来的李馆长哈哈大笑,“小苏老师,这个可以有!”
    眾人也都笑起来了。
    甚至,还有人羡慕曹传淞的境遇。
    想想也对,对方陪同苏亦参与考古发掘,在澧县发现那么多重要的史前考古发现,必定考古学史上留名,未来担任澧县文化馆的馆长,也是应有之意。
    火车轰鸣。
    在诸位师长的相送之下,离开了长沙站,朝著千里之外的京城站,疾驰而去。
    望著窗户呼啸而过的风景,许婉韵打趣道,“苏亦,这一次,你咋不吟诗了!“
    顿时,惹来苏秉琦的好奇,“怎么?苏亦经常喜欢吟诗?”
    “对啊,上一次从澧县回到长沙,还跟我们创作了一首《稻子和稗子》的诗歌呢!”
    “可以啊,苏亦,来一首!”
    顿时,苏亦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曹植,可没有七步成诗的诗才,但是吟诗嘛,还是可以的!”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听到这熟悉的诗句,大家都笑起来了。
    然后都跟著他念起来。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悵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崢嶸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道。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
    念完,大家哈哈大笑。
    不仅如此,就连邻座的旅客,受到他们的影响,也开始一起跟隨著他们念起来。
    在长沙,由长沙驶往京城的列车之中,又有谁不会念教员的《沁园春·长沙》呢?
    这一刻,苏亦突然想起来,去年在新会一中做报告的时候,全校的师生跟隨著自己朗读梁启超先生的《少年中国说》,那一熟悉的场景,还歷歷在目呢。
    然后,思绪再度飘扬,飘扬到前世。
    有一次,他前来湖大岳麓书院参加学术会议,从长沙返回昆明的高铁上,竟然遇见一帮去昆明旅游的大学生。
    他们在朗诵完《沁园春·长沙》之后,就开始唱起来赵雷的《我记得》,不一样的年代,一样的肆意张扬,一样的青春洋溢。
    咔嚓!
    又是一声快门的声音响起来。
    这一幕,再一次定格在汪忠勉的镜头之中。
    这一刻,列车疾驰。
    苏亦耳边似乎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声。
    歌声是这样唱的。
    “我带著比身体重的行李游入尼罗河底经过几道闪电看到一堆光圈不確定是不是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