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敦煌,我来了!
    对於学秦汉考古的学生来说,《洛阳烧沟汉墓》就是必读书,甚至,它还建立起来一系列汉墓分型定式和断代的標准,而这份报告,几乎都是蒋若是先生弄出来的。可以说,汉墓的体系就是蒋若是先生建立起来的,前世苏亦读研的时候学界从陶器、墓形上,依旧沿用他建立起来的標准,后来者的研究成果,顶多能对它的一些成果进行修正,但是想要推翻,弄一个翻案式的成果,基本上没有。
    这主要是解放前,洛阳这边盗墓贼极为泛滥。
    史语所的发掘重心又在殷墟,並没有力量兼顾洛阳这边,也导致五十年代,配合基本建设,发掘清理洛阳邙山这些汉墓的时候,並没有前人的成果借鑑。
    因此,蒋若是编写出来《洛阳烧沟汉墓》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把225座两汉墓葬分为六期,为中原地区的汉墓建立了一个基本的年代序列,被中外考古学界称为中国“汉墓编年学研究的第一部著作”,也被看作汉代考古的奠基之作,至今仍是全国汉墓研究的標尺和经典。
    当然,蒋若是先生在考古界的影响,並非只有创建汉墓研究体系,他在古钱幣研究领域,也有非常重要的贡献,他將考古学方法应用於古钱幣研究领域,主编《中国钱幣大辞典·秦汉编》,又出版《秦汉钱幣研究》一书,曾多次荣获中国钱幣学会最高学术奖“金泉奖”,在学术界很有影响。
    再加上当年考古界“黄埔四期”就没少安排学员参与洛阳邙山汉墓的发掘,而蒋若是先生又是洛阳文物系统的负责人,还担任过指导老师,也导致他在学界,拥有比较高的威望。
    他过来找夏鼐先生,自然也是討论工作。
    这些年,洛阳方面,也有不少的考古发现,比如永寧寺塔基遗址发掘、西晋大司农裴只墓发现以及北窑铸铜遗址持续发掘等考古项目。
    他过来找夏鼐先生,能够討论的事情,可不少。
    然后,见到苏亦,蒋若是就笑道,“苏亦同志,久仰久仰,什么时候也蒞临我们洛阳指导一些考古工作啊!”
    好傢伙,老先生是在打趣他呢。
    苏亦钦佩对方的学问。
    也看过他的《洛阳烧沟汉墓》,甚至,前世还翻阅过对方主编的《中国钱幣大辞典·秦汉编》,但是这些都不是他的研究方向,去洛阳指导考古工作,想想都不现实。
    苏亦能说啥,只好笑道,“蒋先生,您老就不要调侃我了!”
    一见到对方,他就想起来安之敏先生“东洋麻怪”那个极具魔性的外號,可以说,安先生之所以有这个外行,全拜眼前这位先生所赐。
    他跟对方不熟悉,但对方跟宿柏先生关係却很好。
    因此,玩笑过后,蒋若是也跟他发出邀请,“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到我们洛阳走一趟,你不能只关注敦煌,不关注我们洛阳啊,他们有莫高窟,我们也有龙门石窟啊!”
    对此,苏亦能拒绝吗?
    肯定不能。
    汉墓跟古钱幣不是他的业务范围,石窟寺考古,就专业对口了。
    老先生盛情邀请,他哪有拒绝的道理,连忙表示,“以后还免不了要叨扰蒋先生呢。
    “”
    “哈哈哈哈,对於苏亦同志,我们隨时扫榻相迎!”
    蒋若是聊完洛阳考古的相关工作,话题自然免不了拐到秦俑坑之中,夏先生就说出他写的《紧急呼吁》,蒋若是表示,“如果有需要的话,我愿意在上面签名请愿,陕西方面太胡来了。这股歪风必须要剎住,不然,这样一个考古重镇,未来肯定还会有更多地上地下的文物被糟蹋。”
    对此,正是夏鼐先生需要的。
    他现在正在找有关方面的学者联名给上面写信呼吁大领导重视秦俑坑的发掘之事。
    事实证明,夏鼐先生的办法確实起作用了。
    不过,这种事情最好的方式,还是要跟陕西方面的领导沟通,不然,採用迂迴方式,时间耽搁太久,秦俑坑这边要是木已成舟,那悔之晚矣。
    因此,第二天,夏鼎就继续拜访省博物馆的武伯伦馆长,以及省文化局、省社科院等相关领导。
    自的还是想找省分管领导李尔重谈一谈,奈何,叶帅正在西安视察,李尔重陪著无法离开,也导致这件事,只能拖著,夏鼐也没有办法在西安待著了。
    京城那边还有不少事情等著他呢,他晚上就需要乘坐飞机返京。
    同样,这一天,下午文物局系统的诸位先生,也要离开了,其中高屡芳、谢宸生、金冲及、顾铁符以及大百科全书的张遵修、以及上博的沈之渝馆长和厦大的陈国强两位先生,都一起乘坐火车前往盛海。因为他们要去盛海参加大百科编委会相关会议。
    因此,苏亦跟宿柏以及安之敏两位先生,先把高屡芳他们送到火车站,又把夏鼐先生他们送到机场,才返回人民大厦这边。
    夏鼐先生走了,但是安之敏先生还留下,秦俑坑这边,还需要留人继续盯著。
    实际上,明天的话,北大诸位师长也要离开西安。
    因此,这天晚上,宿柏先生就带著苏亦去拜访汪泞生他们,此次陪同汪泞生一起前往敦煌的,还有川博的赵殿增,这位也是北大的师兄。只不过汪泞生是59年毕业,他是67年毕业,差了好几届,当然,对於苏亦来说,他俩都是前辈。然而,对於宿柏来说,他俩都是学生。
    宿柏亲自把苏亦带过来,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去敦煌的时候,多多照顾一下苏亦。
    对此,汪泞生跟赵殿增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个时候,苏亦才得知,常书鸿先生也陪同他们一起返回敦煌,不过,昨天早上,常书鸿先生就有事提前返回兰州,无法跟他们从西安同行,因此,约定到柳圆火车站再匯合,到时候,由常书鸿先生的专车接送他们到莫高窟。
    因此,汪泞生笑道,“有这样的待遇,我们还要感谢小苏老师呢!”
    他俩都是北大考古专业的毕业生,跟苏亦天然就有亲近感,也没有跟其他老先生一样调侃苏亦喊他“苏亦同志”,当然也因为关係没有熟络,也没有像此前何介均他们那样以师兄弟相称,这样一来,喊苏亦“小苏老师”也合乎常理了。
    反正称呼嘛,苏亦也不在意,北大考古专业的师兄弟那么多,怎么叫都行。
    当晚,石兴邦也过来房间找苏亦閒聊。
    一来,石兴邦就说道,“我还打算让你留在西安帮我呢,没有想到你竟然要去敦煌了!”
    苏亦疑惑,“帮啥?”
    石兴邦说,“夏先生,让我留在西安,协助文物局文物处的黄璟略处长处理秦俑坑的事情,然而,仅仅是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就特別希望你能够留下来协助我,没有想到你要去敦煌了!”
    苏亦说,“我留下来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啊,再说,对於秦俑坑的发掘工作,我也不懂啊!”
    石兴邦说道,“你要是真的不懂,那天陪同夏先生他们参观秦俑坑,怎么说得头头是道?你都教杭德州他们如何使用坐標系定点了,你不懂谁懂?”
    苏亦笑道,“这不是考古发掘的常识吗?”
    石兴邦无奈道,“是常识没有错,问题是杭德州连这些傢伙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啊,他要是有这个常识,夏先生也不至於发那么大的火。”
    苏亦说,“可你们现在留下来,也没啥用啊,陕西方面还是要赶在国庆之前完成秦俑坑的发掘,省里不发话,秦俑考古队肯定是不接受你们的领导,毕竟他们连夏鼐先生的话,都不理会,石先生你们留在这边,估计也起不到啥作用。”
    石兴邦嘆气,“这一点,我们又何尝不知道呢,夏先生自然也知道,但是他还期待著武伯伦馆长以及王修局长他俩可以劝说一下领导,万一领导改变主意了,我们就可以接手秦俑坑的发掘工作了!”
    听到这话,苏亦就觉得太理想化了。
    昨天,李尔重先生不见夏鼐先生,虽然有客观原因,但这件事,他要真想管,何至於拖到现在。
    他敢肯定不管是武伯伦还是王修两位先生之中的哪一个,都劝不动领导改变主意。
    於是,他说道,“这件事,估计希望不大,石先生你们还是要做好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
    石兴邦无奈道,“好小子,你连这个也看得明白,难怪你要开溜!”
    苏亦装无辜,“我哪能提前知道石先生你会让我留在西安。”
    石兴邦苦笑,“也怪我,前几日没有提前跟你说。”
    苏亦说道,“那没法子了,我现在已经答应常书鸿先生要去敦煌了,他到时候还要到柳圆火车站接我呢,我总不能反悔吧。再说,秦俑坑的事情,也不急在一时,说不定我从敦煌离开了,这件事还没法处理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说道,“实际上,这件事真的不能光等著陕西方面的领导改变主意。”
    石兴邦望向他的目光,满是疑惑,“你有什么想法?”
    苏亦说,“我昨天见到新华社西安分社的王记者过来找夏先生,好像是要了解秦俑坑的发掘情况的,要是对方专门报导秦俑坑的真实情况,说不定会有点作用呢!”
    顿时,石兴邦笑起来了,“好傢伙,你还知道通过报纸施压啊,实际上,这件事,夏鼐先生已经在做了,不然,你以为王记者是怎么知道秦俑坑的发掘情况的?”
    苏亦点了点,“那就只能等待结果了!”
    这年头,媒体舆论还是很有作用的,这一点,苏亦知道,夏鼐他们肯定也知道。都希望通过媒体舆论来施压,不然,也不会有新华社西安分社的记者上门了解秦俑坑的发掘情况。
    当年,秦俑坑之所以被发现,就是因为中国新闻社记者藺安稳回陕西临潼探亲期间,获悉秦始皇陵附近出土陶俑,隨即采写並发表《秦始皇陵出土一批秦代武士陶俑》,这是秦始皇陵兵马俑首次见诸文字报导。因此,因为这篇报导引起国家的重视,从而促使专项拨款保护这一文物。
    夏鼐先生也试图通过记者报导这一情况,当然,最好是像藺安稳的文章一样,先写內参,不要一开始就写公开报导把问题捅出来,避免激化矛盾。实在不行的话,再加上学者联名请愿,双管齐下,才会促使陕西方面停止秦俑坑的无序发掘。
    事实证明,夏鼐先生的做法没有问题,只不过当上面的大领导开始批文叫停秦俑坑的发掘工作,已经是好几月以后的事情,石兴邦跟黄璟略两位,也註定无功而返。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留在西安也没啥作用。
    第二天,中午送走北大的诸位师长之后,他跟汪泞生以及赵殿增两位师兄,也乘坐火车前往敦煌。
    现在最靠近敦煌的火车站就是柳圆火车站,后来这个火车站还曾经改成敦煌火车站,最终因为距离敦煌太远,又改回原名。
    从西安乘坐火车到柳园火车站,沿途需要经过十几个站点,咸阳、宝鸡、兰州、武威、张掖、酒泉等大站都要经过,此外还有一些小站,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到达柳园站。
    这一路上,苏亦算是领略到这个时代的大西北是有多么的荒凉了。河西走廊,高山大漠、隔壁荒滩是主要的风景线,跟南方的青山绿水、繁花似锦不一样,这边荒凉才是主色调,当然,也不儘是荒漠,也有星罗棋布般大大小小的绿洲,绿洲之中还散布著一些城镇和村庄,同样也生长著树木以及庄稼。
    甚至,河西走廊的南面,还有大名鼎鼎的祁连山脉,草原和森林分布其中。
    解放后,常书鸿先生就因为徐迟的报告文学《祁连山下》,闻名全国。
    因此,从柳园火车站向正南方向远眺,还能看到祁连山高海拔区域的积雪正在发著光。大西北的无限风光,在这一刻,正在苏亦的眼中,尽显无遗。
    火车到站,汪泞生以及赵殿增两位先生就开始感慨起来,甚至,诗兴大发。
    一位念著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光无故人!”
    一位念著王之涣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念完都望向苏亦,苏亦为了不歪楼,也来一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既然都是姓王的诗人,他一时半会儿也只能想到王昌龄的这一首《从军行》了。
    顿时,两位先生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少年郎,意气风发,风华正茂啊,念的诗歌,跟我们这些老年人就不一样!”
    离开西安,没有那么多老先生之后,这两位也开始以老先生自居了。
    让苏亦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三人拿著行李出站,就见到常书鸿先生跟著司机等著站前广场,其中司机还举著牌子,很醒目。
    於是,再次见到常先生,又免不了一番客气。
    常书鸿笑道,“你们三位都是大专家,都是贵客,不可怠慢!”
    能够让常书鸿先生亲自接站,而且还是乘坐他的专车到达敦煌莫高窟,这確实是贵客待遇了。
    寒暄过后,常书鸿望向苏亦,“苏亦,第一次来我们大西北的荒漠之地,感觉如何?”
    苏亦说,“感觉不错,咱们祖国大好河山,无尽风光,未来一定要好好领略!”
    顿时,常书鸿也笑起来了,“不愧是少年人,斗志盎然,生机勃发啊!”
    话虽如此,但是在路上,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到莫高窟的路不好走,车子有可能顛簸,你先忍受著一点。”
    苏亦摇头,笑道,“您不用担心,我不晕车!”
    常书鸿说,“还是不太一样,以前我女儿小的时候,在敦煌这边乘坐卡车,也不晕车,结果,一到城里乘坐公交车,就头晕得不行,当然,你也经歷过田野发掘的艰苦条件了,相比较之下我们敦煌的条件,还不错!”
    这话还真不假,跟一些极端的考古发掘工地比起来,敦煌莫高窟的条件,確实不错了,至少不是荒郊野岭,有人气,各种生活配套设施虽然跟城里没法比较,但绝对比偏僻的村庄好,更加关键的是,这里有敦煌文物研究所,敦煌莫高窟啊!
    柳园火车站距离敦煌莫高窟一百多公里,期间,经过敦煌县城,眾人还停下来吃一顿午饭,用常书鸿的话来说,也算是接风宴了。
    待遇嘛,肯定跟在西安人民大厦没法比,因此,常书鸿还说道,“条件简陋,招待不周,不要见怪!”
    实际上,这已经是贵宾待遇了。
    莫高窟位於敦煌县城东南20多公里处,从县城到莫高窟的路上,除了城郊分布著一些农田、庄稼和树木之外,沿途上大部分都是戈壁滩,確实很荒凉,当然,也可以把它当成大西北的独特风光。
    “快到了!”
    被常书鸿一提醒,苏亦三人的自光也纷纷望向汽车的窗外。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位於左手边一座高山,山体很独特,三峰连在一起,甚至还能够隱约看见一座庙宇耸立其中。
    常书鸿解释,“这就是三危山,山上那座小庙你们看到了吗?那就是王母宫,为民国17年(1928年)道人王永金在前人废墟之上所建,嗯,这位王永金就是他主持了莫高窟九层楼的修建,再往前走,就可以看见莫高窟了。
    听到这话,苏亦竟然有些小激动。
    前世不是没来过敦煌,不仅来过,还来过好几次,然而,前世来是作为游客的,能够参观的东西,实际上很有限,跟普通游客一样过来这边,也只是打卡拍照,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並不能真正的参观啥东西。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以研究者的身份过来的,並且还受到常书鸿先生的隆重接待。
    別的不说,仅仅能够乘坐常书鸿先生的专车,听著他介绍莫高窟的情况,这种待遇,前世做梦都没敢想。
    因此,苏亦此刻的激动心情,就可想而知。
    常书鸿先生说的没有错,车子继续朝前移动,就见到右手边突然多出来一个山体,山体之中,一处布满著密密麻麻的洞窟的断崖就这样出现在眾人的眼前。
    因为断崖下面,树木茂盛,下半部分已经被树林遮挡住,没法看见全貌,但是谁都知道,这就是传说之中的敦煌莫高窟了。
    民国的时候,莫高窟不叫莫高窟,而叫千佛洞。
    然后,隨著常书鸿他们到来,解放后,这里基本上不再称呼千佛洞,基本上都开始叫莫高窟。
    隨著车子越来越近,视野越来越清楚,终於见到在树林上方露出来一座多层的木构古建筑。
    而,这不是別的,正是敦煌的標誌性建筑九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