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陆崖的金线从麻线变成了棉绳,粗了,亮了,在银光中像一条金色的小蛇。他每天收工后去裂缝里练功,挥刀,再挥刀,直到手臂抬不起来。石狗每天回家练功,把手背上的灰色源纹一寸一寸地往手臂上引。很慢,但他在走。
    第五天,收工后,陆崖没有去裂缝。石狗叫住了他。“阿崖,今晚再去一趟旧矿道。”
    陆崖看著他。“去干什么?”
    “上次挖石头的时候,我看见岩壁深处还有光。不是石头的光,是矿脉的光。银色的,很淡。我想再挖挖看。”
    陆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旧矿道的方向。他“看见”了——岩壁深处,大约两丈的地方,有一团银色的光。很淡,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不是晶核,是矿脉。一条细小的源纹矿脉,里面嵌著几颗米粒大的晶核碎屑。不值钱,但能练功。
    “有。很小,不值钱。”
    “值不值钱无所谓。我想练功。我的源纹太弱了,需要石头。”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迫切的、像渴了要找水喝的光。他的手背上那道灰色的源纹比前两天粗了一点点,从头髮丝变成了棉线。他每天把石头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感应那些微弱的银光。他能感觉到了——不是光,是热。石头在他手心里发热,像一小团火。那团火沿著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那道灰色的源纹里。源纹就亮一下,很淡,但他看见了。
    “好。去。”
    两个人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旧矿道。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他们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快。石狗走在前面,陆崖走在后面。石狗的右腿拖在地上,左腿也伤了,走起来整个人往一边歪,但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
    他们从东七区的塌方裂缝穿过去,经过那条废弃的通风井,到了旧矿道的侧面。入口的碎石堆还和上次一样——被他们清开了一个口子,口子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陆崖先挤了进去,石狗跟在后面。
    旧矿道里很黑。陆崖从怀里掏出那颗练功用的石头,银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矿道。岩壁是灰黑色的,粗糙,布满了裂纹。铁轨被砸弯了,枕木腐朽了,散发著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石狗跟在后面,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走到矿道的深处。陆崖停下来,把石头举高。银光照在岩壁上,那团光就在左边,在岩壁深处大约两丈的地方。很淡,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这里。”陆崖用手指在岩壁上画了一个圈。
    石狗放下布袋,拿起镐头,对准那个位置砸了下去。镐头砸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他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每砸一下,岩壁上的裂缝就深一点,银色的光就亮一点。
    陆崖蹲在旁边,用感知探著岩壁深处的矿脉。很小,很细,像一条银色的头髮丝嵌在岩石里。矿脉里嵌著几颗米粒大的晶核碎屑,不值钱,但对石狗来说足够了。他的源纹太弱了,不需要大石头,几颗碎屑就能让他练很久。
    石狗砸了十几下,岩壁上的裂缝越来越深,越来越宽。银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痕跡。他的嘴唇乾裂了,有几道口子,渗出血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累的,是那种“快要挖到了”的兴奋。
    “阿崖,快到了。”石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嚇著那条矿脉。
    “小心点。岩壁不稳。”
    石狗点了点头。他放轻了力气,一镐一镐地凿,像在雕刻一件易碎的东西。碎石一块一块地掉下来,有的有拳头大,有的有鸡蛋大。他把碎石捡起来,放在一边,继续凿。
    然后,岩壁塌了。
    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塌,而是一下子塌了下来。像一堵墙被人从后面推倒了,碎石、灰尘、泥土一起涌出来。陆崖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看见石狗被碎石埋住了。不是全部埋住,是左腿被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压住了。石狗趴在地上,脸贴著碎石,嘴巴张著,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陆崖衝过去,把那块大石头搬开。石头很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石头翻了一个身,滚到一边。石狗的左腿露出来了。裤腿被石头砸破了,露出里面的小腿。小腿是歪的——不是正常的歪,是那种被砸断了的、骨头错位的歪。皮肤没有破,但下面肿了起来,肿得像一个馒头,青紫色的,像一块被砸烂了的茄子。
    石狗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左腿。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伸出手,想去摸那条腿,手指刚碰到裤腿,就缩了回来。他抬起头,看著陆崖。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乾涸的井。
    “阿崖,我的腿。”
    陆崖蹲下来,把石狗的腿轻轻抬起来。石狗疼得叫了一声——不是大喊,是一种压抑的、像动物一样的叫声。他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不让声音发出来。陆崖把裤腿撕开,看著那条腿。小腿骨断了,从中间折了一个角度,像一根被掰断的树枝。骨头没有戳出来,但错位了。如果不接好,这条腿就废了。
    “石狗,你忍著。”陆崖把石狗的手从嘴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石狗的手在发抖,冰凉冰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要干什么?”石狗的声音碎碎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接骨。”
    陆崖把双手放在石狗的小腿上,一只手按住膝盖,一只手握住脚踝。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拉、一转。骨头髮出“咔”的一声脆响,像两根木棍撞在了一起。石狗的身体弹了一下,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翻白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晕过去了。
    陆崖把石狗的腿放平,从褂子上撕下一条布,把腿缠了几圈,用两根木棍夹住,绑紧。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没有抖。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该带他来。你知道岩壁不稳。你知道他腿不好。你知道他跑不快。你害了他。
    石狗醒过来的时候,陆崖已经把他的腿包扎好了。他躺在地上,看著矿道的顶部。顶部是岩石的,灰黑色的,上面有一些水痕,像一张哭泣的脸。他的眼睛没有光,像两口乾涸的井。
    “石狗。”陆崖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石狗没有动。他看著顶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著陆崖。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很深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的光。
    “阿崖,我可能上不去了。”
    陆崖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石狗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疼痛,但没有眼泪。他不哭。他从来不哭。他被铁头打断肋骨的时候没有哭,被猴三抽断手指的时候没有哭,被他妈的病拖得倾家荡產的时候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比哭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放弃。
    “我背你上去。”
    石狗摇了摇头。“你背不动我。九层,不是九步路。”
    “我背得动。”
    “你背著我,你自己也上不去。”
    “我背得动。”
    石狗看著陆崖。陆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像火一样的光。那种光石狗见过——上次陆崖说“我会带你上去”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那种光不会灭。不管被浇多少次水,它都会重新烧起来。
    “你先上去。找到路,下来接我。”
    “我说过我背你上去。”
    “阿崖——”
    “我说过我背你上去。”
    石狗沉默了。他看著陆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因为他相信陆崖能背他上去,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点头,陆崖会一直站在那里,一直说“我背你上去”,说到天亮,说到明天,说到下个月。石狗了解陆崖。陆崖这个人,看起来话不多,好说话,但他犟起来比矿道的石头还硬。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崖把石狗从地上扶起来。石狗用右腿站著,左腿悬空,不敢落地。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把一只胳膊搭在陆崖的肩膀上,陆崖搂住他的腰。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石狗的右腿拖在地上,左腿晃来晃去,每晃一下,他就疼得齜一下牙。
    他们走了很久。从矿道深处走到通风井,从通风井爬到裂缝,从裂缝挤出去。每走一步,石狗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他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嘴唇乾裂了,渗出的血丝和汗水混在一起,咸的,苦的。
    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完全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们的头髮飘起来。石狗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他用拳头砸了砸大腿,想让疼痛麻木一些。
    “石狗,我背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石狗推开陆崖的手,用右腿跳著往前走。跳一下,停一下,跳一下,停一下。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独腿的鬼魂。陆崖跟在他后面,没有扶他。他知道石狗不要人扶。石狗这个人,穷,瘸,笨,但他不要人扶。他寧愿自己跳著走,也不愿意被人看见他走不了路。
    他们走到石狗家门口。石狗扶著门框,跳了进去。兰婶坐在床上,看见石狗的样子,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碗碎了,粥洒了一地。
    “狗儿!你的腿!”
    “没事。砸了一下。”
    兰婶从床上下来,扶著墙走过来,蹲下来看著石狗的腿。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想去摸那条腿,手指刚碰到布条,就缩了回来。她抬起头,看著陆崖。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阿崖,怎么伤的?”
    “旧矿道塌方。石头砸的。骨头断了,我接上了。”
    兰婶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药罐里的药渣倒出来,加水,生火。她要熬药。不是治病的药,是止痛的药。白大夫给的药里有止痛的草药,她认得。她蹲在灶台前,用扇子扇火,火苗舔著锅底,药汁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开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石狗坐在床上,把左腿伸直,靠在墙上。他看著自己的腿,看了很久。布条上渗出了血,暗红色的,像一朵朵小小的花。他用手指摸了摸布条,血是湿的,黏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血腥味混著药味,苦的,腥的。
    “阿崖,我的源纹还在吗?”
    陆崖闭上眼睛,用感知“看”了石狗的源纹。灰色的,很淡,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纸。但还在。手背上那道灰色的线还在,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它没有断,没有灭,没有消失。它在那里,和以前一样。
    “还在。”
    石狗把手举到眼前,看著那道灰色的线。线很细,很淡,像一根被画上去的头髮丝。但它在那里。它没有因为他的腿断了就消失。他攥紧拳头,线缩回去了。他张开手,线又出来了。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上,滴在那道灰色的源纹上。
    “石狗,你的源纹不会断。”陆崖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腿断了可以接。源纹断了,就没了。你的源纹还在,你就还能上去。”
    石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是湿的,他擦不干。他擦了又擦,擦了又擦,直到眼睛红得像兔子。
    “阿崖,你上去之后,会下来接我吗?”
    “会。”
    “你发誓。”
    陆崖看著石狗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右手,手心朝上。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很亮,很热。他把手举到石狗面前,让石狗看著那些光。
    “我发誓。我上去之后,一定会下来接你。如果我不下来,就让我的源纹灭掉,让我的刀碎掉,让我永远困在九重天墟,上不去,下不来。”
    石狗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陆崖的手按下去。
    “够了。我信你。”
    陆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回过头,看了石狗一眼。石狗坐在床上,左腿伸著,右腿蜷著,背靠著墙。他的怀里揣著那三颗石头,石头的银光从衣服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他的脸上有泪痕,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乾净的、像孩子一样的光。
    陆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重,很沉。他的手心里还有银光在跳动,他的胸口有热气在旋转,他的脑子里有石狗的眼睛。
    “石狗,我会下来的。”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躺在石床上。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练功,他的源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把感知探向石狗家。石狗还坐在床上,兰婶蹲在灶台前熬药。药汁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在屋子里。石狗把手放在左腿上,摸著那些布条,摸著那些木棍。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盯著屋顶那个洞,但他的脑子里有石狗的源纹——灰色的,很淡,但它在那里,它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