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狗受伤后的第三天,陈骨来了矿道。
    不是来巡视,不是来收矿石,是来找东西的。他手里拿著探测石,从矿道入口开始,一步一步地往里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探测石在他手心里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像心跳。光扫过矿道的墙壁,扫过矿工的矿位,扫过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碎石堆。每扫到一个地方,石头的顏色就会变——灰暗的,没有反应;亮红的,有源纹波动。
    矿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低著头,大气不敢出。陈骨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们的后背绷得像弓弦。没有人敢看他,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找源纹。找那些不该出现在矿道里的、不属於幽光石的、银色的光。
    陆崖在东五区。他“看见”陈骨进来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他把感知探出去,跟著那团暗红色的光。陈骨走得很慢,但很稳。他走过东一区,东二区,东三区。探测石的光一直是灰暗的——偶尔亮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些亮光是残留的源纹,从矿石表面、从矿工身上、从岩壁深处渗出来的。很弱,不值得注意。
    陈骨走到东四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探测石的光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他把石头举到岩壁上,光又亮了一些。他盯著岩壁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陆崖知道他在看什么。东四区的岩壁后面有一条废弃的矿脉,里面有几颗米粒大的晶核碎屑,不值钱,但探测石能感应到。
    陈骨走到东五区的时候,陆崖正在凿岩壁。他没有停下来,镐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石头上,像什么都没发生。陈骨从他身后走过,探测石的光扫过他的后背。陆崖感觉到那道光——不是热,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背上画了一道线的感觉。他把源纹压到最弱,把所有的光都收进身体里。探测石的光在他背上亮了一下,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但没有变成血红色。它感应到了源纹,但不够强,不够纯,不值得注意。
    陈骨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陆崖继续凿。镐头砸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呼吸很稳。他在心里数著陈骨的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陈骨走到了东六区,探测石的光一直是亮红色的,没有变暗。东六区的岩壁后面有一条细小的源纹矿脉,比东四区的大一些,但也不值钱。
    然后陈骨走到了东七区。
    陆崖的心跳停了半拍。东七区。塌方裂缝的入口在东七区。他的感知跟著陈骨,看见他在东七区的矿道里站住了。探测石的光从亮红色变成了血红色,亮得像一盏灯。陈骨把石头举起来,对准矿道的深处——对准塌方裂缝的方向。光在石头上跳动,一明一暗的,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臟。
    陈骨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缓慢地旋转。他沿著探测石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向塌方裂缝。裂缝的入口被碎石堵住了——不是完全堵死,而是堆著一堆碎石,像是不小心塌下来的。那是陆崖和石狗每次进出之后隨手堆的,为了掩人耳目。
    陈骨蹲下来,用手搬开几块碎石。探测石的光更亮了,亮得他的手心都被照透了。他把手伸进裂缝里,指尖碰到了岩壁。岩壁是热的,不是温热,是烫。他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伸了进去。他在裂缝的入口处摸到了什么——一小块碎石,表面有银色的光在闪。不是幽光石的绿,是银色的,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银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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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那块碎石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碎石不大,比拇指大一圈,表面有几道细细的银色纹路。纹路很淡,像被水衝过的墨跡。它在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不是晶核,是碎片。一块被砸碎的源纹晶的碎片。陆崖和石狗在裂缝里进出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块小石头踩碎了,碎屑粘在了岩壁上。
    陈骨把碎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他站在裂缝入口,看著那道窄窄的口子,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团黑雾转得快了一些。他没有进去。裂缝太窄了,他进不去。他穿著长袍,身体僵硬,不像陆崖那样能侧身挤进去。他站在外面,用手电——不,用探测石——照著里面。光射进去,照在岩壁上,照在碎石上,照在那些银色的残留上。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探测石看见。裂缝深处有源纹波动。很强,很密,不止一处。那些波动是从更深处传上来的,穿过厚厚的岩石,穿过裂缝的窄口,被探测石捕捉到。陈骨不知道那些波动是什么——是晶核,是碎片,还是別的什么东西。但他知道,有人在里面藏了东西。谁能在这么窄的裂缝里进出?谁不怕烫,不怕黑,不怕塌方?谁有源纹,有感知,有胆子?
    陆崖。只有陆崖。
    陈骨把探测石收起来,塞进怀里。他把那块碎片也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然后他转过身,朝矿道外面走去。他的步子很快,比来时快得多。他的袍角在风中飘起来,他的影子被油灯的光拉得很长,投在岩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魂。
    他走过东六区,东五区。陆崖还在凿石头。陈骨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看陆崖,只是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然后他继续走。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陆崖放下镐头,蹲在矿位上,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被发现了”的抖。他知道陈骨看见了。探测石在裂缝入口亮得像血,他一定看见了。他拿到了那块碎片,他知道了裂缝里有东西。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回来,带更多的人,带铁头,带猴三,带镐头和铁锹。他会把裂缝挖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晶核,碎片,灰幣,一切。
    陆崖站起来,对石狗说:“我出去一下。”
    石狗正蹲在矿位上,左腿伸著,右腿蜷著。他的腿还没好利索,不能站太久。他听见陆崖的话,抬起头。“去哪?”
    “茅房。”
    石狗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疑惑,是担心。陆崖今天已经去了三次“茅房”了。每次回来,脸色都比之前更白。
    “阿崖,出什么事了?”
    “没事。”
    陆崖不等石狗再问,转身走了。他走到东七区,侧身挤进裂缝。裂缝还是那么窄,岩壁还是那么烫。他走到深处的空洞里,蹲下来,把手伸进岩壁上的小洞。布袋还在。他把布袋掏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四颗源纹晶,一小包灰幣,几块碎片。他把东西装进另一个布袋里,系好,塞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挤出了裂缝。
    他要把这些东西转移到別的地方去。陈骨知道了裂缝的位置,他一定会来挖。这个地方不安全了。他沿著矿道往更深处走,走到了东九区再往东——那条被封的旧矿道。他侧身挤过碎石堆,走进旧矿道里。矿道很黑,他掏出石头照亮。他走到矿道的最深处,找了一个岩壁上的裂缝,把手伸进去,摸了摸。裂缝很深,能塞进一整条手臂。他把布袋塞进去,用碎石堵住口子,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堆在前面,挡住视线。
    然后他蹲下来,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陈骨的铺子。
    陈骨已经回到铺子里了。他坐在柜檯后面,把探测石放在架子上,把那块碎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檯上。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很淡,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陈骨盯著它,看了很久。他没有去碰它,就那么盯著。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旋转,像一只正在消化猎物的胃。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铁头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叫猴三来。”
    铁头点了点头,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猴三从镇子东边跑过来了。他弓著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上掛著那种諂媚的、令人不舒服的笑。
    “陈爷。”
    “明天,带人去东七区。把裂缝挖开。”
    猴三愣了一下。“东七区的裂缝?那个塌方的?”
    “挖开。挖到最里面。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猴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陈骨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陈骨关上门,走回柜檯后面,坐下来。他把那块碎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著它。碎片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不是病的,而是那种“终於找到了”的抖。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蹲在旧矿道的黑暗里,心跳得很快。陈骨明天就要挖裂缝了。他会挖到空洞,会看到那个岩壁上的小洞,会发现布袋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不会停。他会继续挖,继续搜,直到找到那些石头。他知道是陆崖乾的,他只是在找证据。
    陆崖站起来,挤出了旧矿道。他走回东五区的时候,石狗还蹲在矿位上,左腿伸著,右腿蜷著。他看见陆崖回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疑问,是確认。他知道出事了。
    陆崖蹲下来,拿起镐头,继续凿。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他的脑子里在转。陈骨明天挖裂缝。他找不到石头,但他会知道石头被转移了。他会查,会搜,会问。他会问石狗,会问老钟,会问每一个和陆崖有关係的人。网在收紧,越收越紧。
    收工后,陆崖没有去空地。他去了穹顶边缘,去了老钟的棚子。老钟坐在矮床上,背靠著墙壁,闭著眼睛。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睛。
    “钟叔,陈骨找到了裂缝。”
    老钟的眼睛眨了一下。“找到了?”
    “他拿到了碎片。明天要带人来挖。”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棚子顶上的铁皮,铁皮上有一个洞,绿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不是银光,而是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光。
    “石头呢?”
    “转移到旧矿道了。”
    “旧矿道安全吗?”
    “不知道。但比裂缝安全。”
    老钟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色碎片,放在手心里。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照著他的脸。他看著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碎片递给陆崖。
    “拿去。藏好。”
    “钟叔——”
    “我留著没用。陈骨下次来,会搜走。你拿去,练功。你的源纹变成金色,比什么都重要。”
    陆崖接过碎片,攥在手心里。碎片是温热的,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看著老钟。老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不是银光,而是一种很坚定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钟叔,您跟我走吧。”
    “不走。”
    “陈骨会来找您。”
    “我知道。”
    “他会打您,会搜您,会——”
    “阿崖。”老钟打断了他,“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陈骨那点手段,我扛得住。你不用担心我。你担心你自己。你的源纹什么时候变成金色?”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也许五天,也许十天。”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棚子顶上的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陆崖。
    “五天。我给你五天。五天后,不管源纹有没有变成金色,你都要去裂缝,把源心挖出来。”
    “为什么?”
    “因为陈骨等不了了。他找不到石头,就会去裂缝。他知道源心在那里。他会用探测石找,会挖,会用一切手段把它挖出来。他挖不到,但他会把它逼得更深。它会跑,跑到你永远够不到的地方。你必须在它跑掉之前,把它拿到手。”
    陆崖看著老钟。老钟的眼睛浑浊,但看著他的时候,里面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不是银光,而是一种很急的、像火烧眉毛一样的光。
    “五天。”陆崖说。
    “五天。”老钟说。
    陆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回过头,看了老钟一眼。老钟还坐在矮床上,背靠著墙壁,闭著眼睛。他的手心里空空的——碎片给了陆崖,他什么都没有了。
    “钟叔,五天后,我来接您。”
    老钟没有睁眼。“我知道。”
    陆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重,很沉。他的手心里攥著老钟的碎片,碎片的银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把碎片和石头一起藏进墙缝里。然后他躺在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很大,很亮,很热。银光中的金线又粗了一点点,从棉绳变成了麻绳。
    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陈骨的铺子。探测石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陈骨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块碎片,拇指在上面慢慢地摩挲。他的眼睛闭著,但他的源纹在动——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焦的树根。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的石头在跳,老钟的碎片也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听著那些心跳,听著听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