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车轮在黑白影像中无情碾压。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跳转。
    海战的硝烟散去,镜头推入內陆。
    一座气势恢宏的皇家园林出现在视线中。
    亭台楼阁,依水而建。
    中式古典的飞檐斗拱与西洋风格的汉白玉石柱交相辉映。
    园內奇花异草,飞禽走兽,美不胜收。
    低沉的男声旁白响起。
    “时间推移,八国联军攻入京城。”
    “这座耗费清代几代帝王心血、被誉为『万园之园』的圆明园,迎来了它的末日。”
    屏幕中,粗暴的踢踹声代替了先前的寧静。
    成群结队、穿著各色异邦军服的士兵,端著装有刺刀的步枪,踹开朱红色的宫门。
    他们靴底沾满泥水,肆意践踏在织金的波斯地毯上。
    贪婪的欲望在这些异族士兵的眼中燃起。
    一名士兵挥起枪托,砸碎了镶嵌著红宝石的紫檀木展柜。
    一把抓起里面的翡翠玉雕,塞进宽大的军大衣口袋。
    拿不走的半人高青花瓷大缸,被他们几枪托砸成满地碎瓷片。
    几名军官模样的异族人,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將掛在墙上的歷代名家字画粗暴地割下。
    他们撕开那些传承千年的綾罗画轴,只为將抢来的金银珠宝包裹綑扎。
    书库的大门被撞开。
    他们隨意翻找堆积如山的孤本古籍、前朝秘史。
    抢劫进入尾声,火把被点燃。
    带不走的,便毁掉。
    这是强盗最原始的逻辑。
    一支支燃烧的火把被掷向掛满丝绸幔帐的床榻,掷向堆满古籍的书阁,掷向那巧夺天工的木结构大殿。
    火势冲天而起。
    乾燥的古木发出阵阵爆裂的脆响。
    烈焰迅速连成一片,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遮盖了华夏京城的天空。
    电视音响里,解说词消失了。
    只剩下极其沉闷、压抑的大提琴低弦。
    伴隨著这低频的琴音,一阵古老而苍凉的塤声幽幽响起。
    塤声呜咽,仿佛千万个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冤魂在泣血哀嚎。
    ……
    客厅里。
    落地灯的光晕显得有些昏暗。
    小兕子背对著电视,整个人缩在林轩的怀里。
    她双手紧紧攥住林轩胸前的衣襟。
    小小的身体隨著哭泣不住地抽动。
    眼泪夺眶而出,温热的液体很快浸透了林轩的纯棉居家服,贴在他的皮肤上。
    她不敢回头看。
    那些精美的瓷器碎裂的声响,那些古籍在火中捲曲燃烧的画面,超出了一个四岁半女童的承受极限。
    大唐最鼎盛的国力,给了她骨子里的骄傲。
    此刻,这骄傲被屏幕里那些金髮碧眼的蛮夷,踩在脚底肆意碾碎。
    林轩。左手揽住女童瘦小的肩膀,右手掌心贴著她的后背。
    缓缓地、一下下地轻抚。
    安抚著她的恐惧。
    林轩的面色铁青。
    下頜的咬肌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凸起。
    他盯著屏幕里那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圆明园大火。
    那是横亘在每一个现代华夏人血脉里的永久伤疤。
    “你可以害怕,但这歷史你必须记下。”
    “这就是落后要付出的代价。”
    “这就是为什么,后世哪怕砸锅卖铁、勒紧裤腰带,也拼了命要去攀登科技树的原因!”
    “別人手里有枪炮,你手里只有诗词歌赋。”
    “你的文化再灿烂,你的瓷器再精美,在別人眼里,不过是摆在案板上的肥肉。”
    林轩深吸一口气。
    胸膛挺起。
    拋出了那句用百年血泪总结出的绝对真理。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
    大宋时空,汴京。
    皇宫內苑。
    宋徽宗赵佶站在高台之上。
    披头散髮,双眼圆睁。
    他是皇帝,更是这世上最顶级的艺术家。
    他爱字画胜过爱江山。
    天幕中,那侵略军用刺刀挑破顾愷之的名画,將王羲之的拓本扔进火堆取暖。
    每一处画面的定格,都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在心尖上来回切割。
    “贼子……尔等蛮夷贼子!”
    赵佶双唇哆嗦,颤抖的右手遥指苍穹。
    “那是我华夏先贤的墨宝!那是我东方文脉的结晶!”
    “尔等粗鄙野兽,安敢如此糟蹋!”
    气急攻心。
    一股逆血翻涌直上,衝破喉头。
    噗!
    赵佶喷出一口鲜红的鲜血。
    他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官家!”
    “快传御医!官家晕倒了!”
    周围的太监宫女乱作一团,惊恐的呼喊声响彻內苑。
    ……
    大唐太极宫。
    大殿內,灯火通明。
    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近乎凝固。
    李世民感觉胸腔里空荡荡的。
    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近乎凝固。
    李世民感觉胸腔里空荡荡的。
    心肝脾肺肾,全被那场烧毁圆明园的大火,生生挖走。
    那是华夏的瑰宝。
    是歷代先人用智慧和汗水浇灌出的文明之花。
    他们大唐工匠烧制的秘色瓷,他们文人写下的绝句,后世费尽心力去修缮的园林。
    全没了。
    被一帮漂洋过海的强盗,用最野蛮、最粗暴的方式,抢劫一空。
    带不走的,付之一炬。
    没有两军对垒的堂堂正正。
    没有胜者为王的体面交接。
    只有屠宰。
    这是高维度文明对低维度文明的单方面劫掠。
    扑通。
    褚遂良双膝跪地。
    这位大唐的书法名家,將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褚遂良放声大哭。
    眼泪混合著鼻涕流了满脸。
    全无半点朝臣的威仪。
    他看到了天幕中那些散落在泥水里的字帖残页。
    那是他视若性命的文化根基。
    房玄龄、杜如晦、魏徵。
    大唐最顶尖的文臣武將,此刻全数跪伏在地。
    太极宫內,慟哭声连成一片。
    那是信仰崩塌的绝望悲泣。
    他们引以为傲的中华文明,他们自认居於天下中心的天朝上国。
    在坚船利炮面前,竟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李世民闭上双眼,眼角挤出两行清泪。
    深深吸了一口殿內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悲愤。
    再次睁眼。
    帝王的眼底,多了一层洞穿歷史迷雾的彻骨清醒。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满地的群臣。
    又看向空荡荡的龙椅。
    在此之前。
    他们在这座大殿里,日夜算计。
    算计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的党爭。
    算计长孙无忌等门阀世家的权力制衡。算计如何让李唐皇室的血脉千秋万代。
    皇权倾轧,党同伐异。
    为了爭夺那一块有限的权力蛋糕,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但现在。
    李世民觉得这些算计,渺小得可笑,甚至可悲。
    “都起来。”
    群臣止住哭声,互相搀扶著站起身。
    “诸卿。看明白了吗。”
    “那些蛮夷不讲仁义道德,不讲孔孟之道。”
    “他们只认手里的火器,只认大炮的口径。”
    “以前朕以为,改朝换代无非是换个姓氏坐龙椅。”
    “天下还是华夏的天下,文章还是华夏的文章。”
    李世民咬紧牙关,面容扭曲。
    “但是朕错了,大错特错。”
    他看著房玄龄,看著长孙无忌。
    “若我华夏不求变,若我等继续抱著四书五经,在这朝堂上玩弄权谋党爭。”
    “等待咱们的,不是谁来当皇帝的问题。”
    李世民跨前一步,杀气与决绝轰然爆开。
    “是整个华夏文明,是你们的子孙后代被那些拿著火器的强盗,从这颗圆球上,彻彻底底、乾乾净净地抹除!”
    满朝文武,身躯剧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亡国灭种的恐慌,像毒蛇般死死缠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心臟。
    这不再是李唐一家的存亡。
    这是整个文明的生死存亡。